，打着旋往上卷。那将领站在高处，马在动，人在晃，铠甲上镶的铜片反著光，刺眼。

    最重要的是，距离太远了。他那张弓，够不著。

    “太远了。”他说。

    百户没说话，从背后解下一张弓递给他。那张弓比赵伍自己的长三寸，弦粗了一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赵伍拉了一下，弦只开了一半，臂上的青筋就暴起来了。

    他咬了咬牙，又拉了一下，这次开满了，手指在抖，肩胛骨在响。

    “够吗？”百户问。

    赵伍没有答话。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折成几段，摆在面前，一段一段地看风向，一段一段地试距离。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条缝里只有那个还在叫嚣的元军将领，只有那匹还在原地打转的马，只有那副在阳光下晃眼的铜甲。

    他搭上箭，拉满弓，弓弦贴著脸颊，手指在抖，肩胛骨在响，可他没松手。

    他在等。

    等风停，等那匹马转过来的那一瞬间，等那副铜甲下面的咽喉露出来的那一刹那。

    风停了。

    那匹马转了过来。

    赵伍松开了手指。

    箭飞出去。没有声音，没有影子，只是从弓弦上消失了。

    然后那元军将领的声音也消失了。他从马上栽下来，喉咙上插著一根箭，箭杆还在颤。

    山坡上一片死寂，明军也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杀”，明军开始往上冲。

    元军乱了，有人掉头就跑，有人愣在原地，有人举著刀不知道该砍谁。那一仗打得很顺，元军丢下几十具尸体，跑得干干净净。

    赵伍没有跟着冲。

    他是弓箭手，在后面，等著前方的弟兄杀完了，他再跟上去收拾残局。

    他蹲在那棵歪脖子树后面，把弓收好，坐下来，靠着树干喘气。胳膊在抖，手指在抖，肩膀也疼。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咸的。

    他没有听见马蹄声。

    那骑兵是从侧翼绕过来的，就一个人，不知道是掉队的还是专门摸过来的。他骑一匹枣红马，手里端著一根长枪，枪尖已经钝了，可捅人足够。

    赵伍听见声音的时候，那匹马已经离他不到十步。他抬头，看见那骑兵的脸。很年轻，比他还要年轻，嘴唇上还有一层绒毛，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比他还要害怕。

    长枪捅进了他的肚子。

    赵伍低头，看见那根钝了的枪尖从自己肚子里穿过去。

    他觉得浑身发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骑兵把枪拔出来，拨转马头跑了。赵伍倒在树下，肚子上的窟窿往外冒血，热乎乎的，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想伸手去捂，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垂在身旁，手指还在动，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远处还有喊杀声，还有马叫声，还有刀枪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慢慢关上一扇门。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飘。不是血，不是气，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层皮，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从自己胸口，飘出来一点光。绿莹莹的，很淡，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那光在他胸口上方打了个转，慢慢变大，变成一只萤火虫的模样。

    萤火虫悬在半空，翅膀一张一合，却没有飞走。它在他面前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了。

    “我是尸仙。”

    那光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打量他。

    “来宣布你阳寿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