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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在他面前凝结。那些飘忽不定的雾慢慢聚拢,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有头,有躯干,有四肢,可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影子。
它手里握著一柄剑,也是雾气凝结的,那团人形举剑刺来,一招一式都是修者的动作。
黑虎一爪拍过去,人形散了。雾重新聚拢,又凝成人形,又刺来。黑虎又一爪,又散了。
它一次比一次弱。第一次散开后,它用了三息才重新凝结;第二次用了五息;第三次用了十息。可它不肯退。
每一次散了又凝,凝了又扑,扑了又散。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身形越来越淡,可它就是不倒下,不逃走,不消失。
宋衡站在黑虎身后,看着那个人形。他看不清它的脸,可他能感觉到它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是急。急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黑虎的耐心到了头。它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扑上去,一爪把人形拍散。这一次,人形没有立刻凝结。
雾气在远处翻涌了好一阵,才慢慢地、艰难地聚成一道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影子。它站在那里,不再进攻了。它只是站着,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着什么。
宋衡听见了。
“不要不要飞升”
那声音很轻,很碎,像风穿过枯叶。它不是从那个人形嘴里发出的,那个人形没有嘴。它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石碑里,从雾气里,从地底下,从那些宋衡看不见摸不著却知道它们存在的地方。
“不要飞升。”
人形彻底散了。雾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山谷里一片寂静,只有黑虎粗重的呼吸声,和宋衡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蹲下来,从竹篓里取出白棉纸、棕刷、木槌和松烟墨。
方才那个人形出现的位置,正对着一块石碑。碑不大,半人高,碑面被苔藓覆盖,看不清字迹。他用手抹去苔藓,露出底下的字。
他把纸复上去,开始拓印。他的手很稳。
但是脑海中,依然是刚刚那挥之不去的警告。
不要飞升
考核当天的清晨,雾气比往日更浓。
所有弟子被带到那座山前时,依然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山体呈灰黑色,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浸过,石壁光滑得几乎不长草木。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布满了石碑。
有的立著,有的歪了,有的断成几截,碎片散落在杂草和碎石之间。石碑大小不一,高的一丈有余,矮的不过膝盖。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字,字迹或深或浅,或工整或潦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雾气从山脚下翻涌而上,在山腰处凝成一片灰白色的海。阳光被挡在外面,山脚下还亮着,半山腰以上就只剩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的光。
山顶完全看不见,只有偶尔风吹过时,雾气散开一条缝,露出几块碑石的轮廓,随即又被吞没。
考官站在山门前,声音被雾气闷得有些发嗡。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念完了规矩,又重复了一遍重点:拓印碑文,数量、清晰度、深度,三项综合计分。
以往拓印过的碑文已有记号,重复不得分。日落前必须返回。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弟子。
“山中有妖物。越深入,妖物越强。雾气不会散,日落后还没回来的,没人能救你们。”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石碑的间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正午一到,弟子们涌入山门。
低阶弟子三五成群,在山脚附近散开,蹲在石碑前仔细辨认记号。有记号的不能拓,没记号的又太少。他们围着一块刚被人拓过的碑,皱着眉,商量着要不要往深处走一些。
高阶弟子则不同。他们大多独自一人,沿着不同的方向,像箭一样射入雾气深处,很快就看不见了。
偶有剑光在雾中一闪,随即传来妖兽的吼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有人在更深处开路。
宋衡站在山脚下,没有急着动。
他骑在黑虎背上,眯着眼,看着那些弟子消失的方向。
其中有一道身影特别快,锦袍华冠,腰间玉带在雾气中闪著光。他几乎是在跑,不是在走,靴尖点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山脚直插上去。
沿途的妖兽甚至来不及扑出来,就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逼退了。那道身影在雾气中闪了几闪,便不见了。
马文才。
宋衡收回目光。他没有往那个方向去。他拍了拍黑虎的脖子,黑虎会意,沿着山脚,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跑起来。
山脚的碑文大多被人拓过了,记号密密麻麻,像一张张被画了押的卖身契。宋衡不看那些。
他只是让黑虎跑,跑过一片又一片碑林,跑过一群又一群低阶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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