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山顶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云缝，是天缝。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两边翻卷著，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蓝天，不是白云，是星空。密密麻麻的星，像无数颗被揉碎了的钻石，撒在一块深蓝色的绸布上。那些星在动，缓缓地、慢慢地流转，像一条凝固了的河。

    雾气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一呼一吸，像这座山在喘气。

    可人头挡在路上。

    它那团从断颈处垂下来的、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的触须盘踞在山路的最后一段。那些触须从它的脖子断口处长出来，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深深地扎进山石里，像一棵倒著长的树。

    虫群从那些触须的缝隙里钻出来，源源不断地涌向三人。

    寸步难行。

    宋衡的目光落在陆瑶的发髻上。那里插著一支玉簪，青白色的。他伸手，把玉簪拔下来。

    陆瑶愣了一下，没有问。

    宋衡蹲下，把玉簪插在一块凸起的土堆上，双手合拢，运起那点微弱得可怜的灵力。他的灵根下品，修为低微，可他的神识看得见五行之气的脉络。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堆里的灵气开始流动，渐渐的，土堆变形了。它长出了四肢，长出了躯干，长出了头颅，长出了五官。

    一个女子，穿着灰白的道袍，头发挽著髻，站在山路边，侧着脸，像在等什么人。

    陆瑶的模样。

    不是一模一样，可在这雾气弥漫、光线昏暗的山路上，足够以假乱真。

    人头看见了。它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土堆幻化的陆瑶，那张巨大的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英台英台”它朝土堆扑过去，张开嘴，一口咬下。土堆碎了。玉簪也碎了。

    “走！”宋衡拉起陆瑶，从人头的侧面冲过去。黑虎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祝公远断后，剑光在雾气中劈开一条路。

    人头咬碎了土堆，发现嘴里什么都没有。它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见那几个人已经越过了它，朝山顶跑去。

    它暴怒了。

    它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是张开嘴，那张嘴张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大到嘴角撕裂，大到下颌脱臼，大到整张脸都扭曲了，依照朝陆瑶扑来。

    陆瑶停住了。

    她转过身。她的剑还在手里，剑身被黑色的汁液糊满了，可剑刃还在发光。

    她看着那颗朝她扑来的人头，看着那张曾经是马文才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扭曲的、疯狂的、像一只饿疯了的野兽的表情。

    她握紧剑，双腿一屈，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她的身体在金光中腾空而起，像一支箭，朝着那颗人头射去。剑在前，人在后，金光在她的剑刃上炸开，像一颗小太阳。

    “本小姐！”

    她挥剑。剑刃从人头的左眉劈到右颧，把那张脸劈成两半。金光从伤口里炸出来，把周围的雾气炸散。

    “叫陆瑶！”

    金光炸开的那一刹那，陆瑶被反震的力量弹飞出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朝山崖外面飞去。

    宋衡趴在黑虎背上，黑虎四蹄蹬地，跃起，在半空中接住陆瑶。黑虎的爪子在山崖边缘抓了几下，抓住了，可它的力气已经用尽了。

    缺口就在前面。星空就在前面。

    宋衡抱紧陆瑶，黑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纵身一跃。

    他们坠入了星空。

    身后的世界在远去。

    雾，山，碑，虫，人头，祝公远站在山崖边上的背影，白猫蹲在他脚边的剪影，还有他手中那块正在炸开的金色石块一切都像一幅被泼了水的画，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只有黑暗，无边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上的黑暗。

    宋衡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坠落还是在漂浮，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他的怀里有一个人，温热的，软的，还在呼吸。他抱紧了她。

    “宋哥哥。”

    “嗯。”

    “如果还有下一世，你还会保护我吗？”

    他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很长，尽管这里没有时间。

    “会的。”

    陆瑶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你也还会向我爹提亲吗”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问。她只是伏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静静地等著。等著坠落，等著漂浮，等著这片无边的黑暗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或者，哪里都不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有一点光。很小，很亮，像萤火。那光点有翅膀，薄薄的，透明的，在黑暗中微微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