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伸出手，轻轻托起尸体的手臂。那些针眼密密麻麻，有的已经长合了，有的还微微张著，像无数只细小的、闭不上的眼睛。

    他数了数，左臂上至少有四十多个，右臂上更多。不是一次扎的，是反复扎的。扎了，等它长好，再扎；长好，再扎。

    一个人的血，被这样一点一点地放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几天，甚至几个月。放血的人不想让他死。放血的人要让他活着，活着，才能有血。

    宋衡把手臂放回去，退后一步，看着那具被剃光头发、被放干血液、被毁去面容的尸体。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拼起来。

    “凶手是有钱人。”他说。

    沈焕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第一，这些死者，没有苦主。五年，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报官。要么是没有家人，要么是家人不知道他们死在这里。或者，不敢报。”

    他看着窗外那些富丽堂皇的大宅，“能在扬州城把十七个人的行踪瞒得滴水不漏，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收买人，安排宅院，买药，定制工具这些都要钱。”

    “第二，这把剃刀。”他走回来，指著尸体头顶那道白印，“这么锋利的刀刃，整座扬州城也找不出几把。寻常剃头匠做不到，他们用的刀没那么快，也没那么稳。这个剃掉死者头发的人，他用的刀，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沈焕点了点头。

    “第三，这些针眼。”宋衡把尸体的手臂翻过来，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放血不是拿刀割开血管就行。割开了，血会喷，人很快就死。要慢慢地放，一点一点地放，得像大夫给人放血治病那样，用针扎进血管，让血一滴一滴地流出来。这样，人不会死，可以活很久。这个放血的人懂医术。他用的针，不是缝衣针，是大夫用的放血针。那种针，需要定制。能定制这种针的人，不会住在巷子深处的破院子里。”

    沈焕沉默了很久。他把白布盖回尸体上，转过身，看着窗外。

    窗外是府衙的高墙，墙头上长著几株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墙那边，是扬州城的主街，车马声、人声、叫卖声，隔着墙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府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正好落在运河上，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暗红。

    运盐船一艘接一艘地从桥下穿过，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汗水在脊背上闪著光。码头上，几个商人正围着几袋盐讨价还价，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街角的茶楼里，有人在唱戏，胡琴咿咿呀呀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们一眼。这座城太大了，太忙了，太热闹了。十七个人死在这里，像十七颗石子投进运河，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五年。”沈焕说。

    宋衡知道他说的不是五年。是十七个人。是十七个没有人知道名字的人。是十七个被剃光头发、被放干血液、被毁去面容之后，连报官都没有人报的人。

    “走吧。”宋衡说，“去找那条藏着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