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在咬手指。

    指甲已经咬到肉里，渗出血来，他没有感觉。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队伍。马车、驴车、挑夫、丫鬟、护院，像一条缓慢的河流，从扬州城的东门涌出来，沿着官道向北流淌。

    他已经跟了半个时辰，队伍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拐弯，没有掉队，没有人在路边留下记号。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知道沈焕的本事。

    蓟州的山林里，沈焕和人熊单挑过，浑身是血爬出来的；南京的秦淮河上，他在火船里和那个被怨念附身的侍卫首领搏杀过，半张脸都是别人的血；北直隶的矿镇，他杀了一个号称死不了的男人。

    宋衡见过沈焕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能打的样子。可没有哪一次，让他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

    他说不清为什么。

    队伍停了。

    前面的马车慢下来，轿夫们歇了肩，把轿子稳稳放在路边。轿帘掀开，一个妇人探出头来。

    是陈家夫人。她穿着桃红色的褙子，发髻一丝不苟，面色如常。丫鬟小翠扶着她下了轿，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站定，接过水囊喝了两口。一切都很正常，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宋衡的目光扫过整支队伍。

    仆人们各自歇息，有蹲在树荫下扇风的，有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有解开包袱清点物件的。

    护院的几个壮汉散在四周，手按刀柄，警惕地打量著来往的行人。马车上的箱笼堆得整整齐齐，绳索勒得紧紧的。队伍的前头，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和车夫商量著什么。

    宋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家主人不在。

    队伍的中间有一匹高头大马，鞍辔齐全，缰绳系在一辆马车的后杠上，可马上没有人。马车旁站着丫鬟婆子，驴车上载着箱笼。没有人骑马。

    没有陈老爷。

    宋衡的手攥紧了缰绳。

    或许他只是留在扬州处理生意。盐商搬迁，千头万绪，主人晚几日动身也是常事。或许他已经先一步到了目的地，打点宅院，安置家当。又或许

    他还在那座大宅里。

    宋衡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调转马头，正要策马上前。

    一匹骆驼忽然从路旁的树荫里踱出来，挡在他面前。骆驼背上坐着一个胡人。深蓝色的袍子，白色的缠头，脸上带着一副圆框铜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

    “这位官家老爷。”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慢悠悠地说，“您可是要赶路？”

    宋衡没有回答。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胡商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下了骆驼后转身朝着歇脚的队伍，提高了声音：“诸位，搬家劳顿，大家都辛苦了。陈老爷命我打点前后，鄙人不才，为大家演个戏法解解乏吧。”

    仆人们纷纷抬起头，有几个年轻的拍起手来。胡商从骆驼背上的包袱里抽出一块布，灰色的，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把布抖开，在空中扬了扬，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自汉唐始，我们胡人就想尽办法取悦中原人。”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走到夫人面前，“胡姬带来歌舞，胡伶带来杂耍，我们胡商带来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有能治病的，有能祈福的，有能让人高兴的。”他笑了笑，“还有能实现诸位愿望的”

    夫人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个笑眯眯的胡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胡商将那块灰布高高抛起。布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蝴蝶，缓缓落下，将夫人整个人罩在里面。夫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先生？”

    声音戛然而止。

    胡商的手猛地一扯。布从夫人身上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夫人不见了。

    槐树下空空荡荡，只剩一片被踩过的草地。那块灰色的布下面，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包。胡商弯腰捡起布，抖了抖，一蓬乌黑的毛发从布里散落出来，飘在风中，像一捧被吹散的蒲公英。

    众人惊呼。

    有的捂住了嘴，有的瞪大了眼，有的一边拍手一边叫好。几个年轻的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鼓掌。一个护院的汉子“唰”地拔出了刀，又不知道该砍谁，愣在原地。

    胡商把布叠好，塞回包袱里，笑眯眯地转向宋衡。

    “看来夫人和老爷恩爱异常，舍不得分开呢。”他歪了歪头，“你说对吧，官家老爷？”

    宋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调转马头，缰绳抽在马臀上，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沿着官道向扬州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欢呼声渐渐远了，骆驼背上那个笑眯眯的胡人也远了。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宋衡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路。

    他有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