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的后背全是冷汗，他可以感觉到身边陆守渊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没有人知道那团烟雾是什么。是妖，是怪，是精，是灵？。可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它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大殿上的人都得人头落地。

    嘉靖皇帝却没有慌。

    他坐在御座上，手里还举著那盏灯，目光落在那团烟雾上，像看一件新得的、颇合心意的古玩。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人见到了有趣的东西时，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的神情。

    他想了想，开口了。

    “愿望？”他的声音不算大，可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清楚楚，“那就祝愿我们远道而来的朋友们，平安回到故乡吧。”

    烟雾没有犹豫。“知道了。”

    它的声音依旧如机械般。然后那团烟雾开始收缩，那双眼睛慢慢地、像日落一样地暗了下去，连那点暗红色的光也灭了。烟雾缩回了壶嘴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灯还是那盏灯，黄铜铸的，壶身浑圆，壶嘴细长，壶柄弯如新月。

    嘉靖皇帝笑了一声，全场的人跟着都抖了一下。“不错的玩具，收下吧。”

    他把灯递给身边的陈保。陈保双手接过，退后一步，站定，提高声音，语气庄重得像是念祭文。“皇恩浩荡，祝愿两国国祚绵长，永结友谊！”

    使团成员纷纷伏地，额头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尖，有的粗，有的带着哭腔。

    阿巴斯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那副圆框铜镜歪了，他也顾不上扶，只在金砖上留下一道汗渍。

    陆炳和陆守渊同时松了口气，沈焕感觉到陆守渊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松开了。阿巴斯从地上站起来，退回使团的队列中，低着头，弓著腰，像一个普通的、诚惶诚恐的胡商。

    嘉靖皇帝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别处，正低声跟身边的太监说著什么。陈保捧著那盏灯，站在御座旁边，面无表情。

    但是，沈焕的目光却无法移开。

    他，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看见皇帝的右手方才举著灯、翻转着看过壶身壶嘴的时候，有一道细细的、像裂缝一样的东西。不是伤口，不是疤痕，而是如同深渊打开了一道缝隙。

    皮肤向两边翻卷，露出了一只眼睛

    眼珠是金色的，两只重叠的瞳孔无声地转动，好奇地张望着。它看了看皇帝手里那盏灯，看了看身边的陈保，看了看御阶之下跪着的使团

    然后，它看见了沈焕。

    沈焕浑身僵硬，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那只眼睛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几息。然后，那道裂缝的边缘微微收拢，像一个人在笑。

    它在对沈焕笑。沈焕的嘴唇在哆嗦，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他不敢移开目光，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眼睛，看着它笑得上下抖动，看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上，那道裂隙收拢，皮肤重新贴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御座上，嘉靖皇帝还在跟太监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倦意。

    沈焕低下头。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不再看皇帝的手，不再看阿巴斯，不再看那盏灯。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金灿灿的地砖，看着地砖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也在看着他，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像一张纸。殿外的风穿过门帘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不知是哪座殿里传来的编钟声，悠长悠长的，一下，又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