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的一个月，京城，东厂秘密地库。

    这地方不在任何一张舆图上。没有名字，没有门牌，连东厂内部的大多数人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它藏在皇城东北角的一片老旧库房下面，入口是一座不起眼的砖砌小院，院中堆著废弃的木料和破旧的马车，常年落着厚厚的灰。

    库房内有一道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盏油灯，灯芯烧着鲸脂。

    地库在地下三丈处，用糯米灰浆浇筑的拱顶，铁筋做骨，能抗得住地陷，也能隔绝外面的一切声音。甬道两侧是一间又一间的密室，密室的门是铁铸的，门上没有拉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窥窗，用铁板封著。每扇门上錾著一个编号，从甲字一号到癸字玖佰玖拾玖号，密密麻麻地排过去，一眼望不到头。

    一盏油壶被放在编号为“子字柒号”的密室里。密室不大，一丈见方，四面墙壁用铅板包了一层，地面铺着青砖，砖缝灌了铁水。屋角燃著一盏铜灯，灯芯是石棉的，烧不坏。屋子正中央放著一张石台，石台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油壶就搁在符文的正中央。

    几名东厂的特务站在石台周围，都穿着黑色贴里，腰间系著鸾带，面容冷峻，眼神空洞。一些人手里拿着纸笔，有的在记录，有的在观察，有的在调整石台周围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铜质器械。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档头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下达指令：“第三十七次测试。按规程，记录烟雾反应。”

    一个特务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把银质的汤匙，在壶上轻轻敲了三下。油壶里的烟雾被唤了出来。它从壶嘴里飘出来，比一个月前在御宴殿上稀薄了许多，那深蓝色的烟变成了灰白色，稀稀拉拉的，像一件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它在空中凝聚了好一阵，才勉强聚成一团，那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个站不稳的病人。

    烟雾中的眼睛还在，可那眼神不对了。一个月前，那双眼睛目光炯炯，傲慢地俯视著整座大殿。此刻那双眼睛瞳孔散著，像两块快要熄灭的炭，目光涣散，找不到焦点。它飘在那里，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整个烟雾都在微微地颤。

    “停下不要不要再继续停”它的声音依旧是机械的，但也带着一个人在极度疲惫中用尽力气的感觉。

    特务们面无表情。

    记录的那几个人笔尖不停，沙沙地写着；观察的那几个人目不转睛，像在看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年轻档头没有看烟雾，甚至没有看那盏油壶。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册子上，同样如机械般下令：“按程序执行，下一项测试，对死物的修复能力。”

    另一个特务走上前，手里捧著托盘。托盘上的猫是死的，僵了，毛色灰白，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浑浊了。他把托盘放在石台上，搁在那盏灯旁边，等待着下一刻的奇迹

    陈保从密室门外走过。

    他的步子很轻，靴底踩在甬道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司礼监的贴里，手里没有拿拂尘，腰间没有挂钥匙，只是背着手，慢慢地走。

    经过“子字柒号”密室的窥窗时，他的目光往窗缝里扫了一眼，看见了那团痛苦抽搐的烟雾，看见了那几个面无表情、按部就班执行测试的特务。他的脚步没有停，像路过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听见了里面念书的声音，不觉得稀奇，也不觉得意外。只是走过去。

    甬道很长，两侧的密室一间接一间。每扇门上都有编号，甲字、乙字、丙字、丁字一直排到癸字。有些门上的窥窗是封死的，有些开着一条缝，有些从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有的门后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空坟；有的门后面有声音，低沉的、尖锐的、像哭又像笑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声音。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在甬道里回荡，又钻进别的门缝里，被别的声音吞掉。

    陈保走到甬道的尽头，停下来，转过身。他望着那条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甬道，望着两侧密密麻麻的铁门。

    西域，边境。

    边关的风不一样。中原的风是软的，湿的，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边关的风是硬的，干的，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刮在沙地上扬起一片黄雾。这里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河，只有望不到头的戈壁和沙丘，天是灰蓝色的，地是土黄色的，天际线模糊成一团，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地的开始。

    互市的集子设在关墙内的一片空地上，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头搭著几排简陋的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各色货物——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西域的香料、宝石、毛皮、药材。赶集的人不多，多是常年跑这条线的商人和守关的士兵，大家熟了，做生意不紧不慢，有时候聊几句闲天，有时候蹲在地上抽一袋烟。

    日头已经偏西，集子上的人开始散了。有几个商人正把货物装回驼背上，准备在关墙关闭之前出关，趁夜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