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了不知多久。月亮爬到了头顶，又往西沉去，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前拖到身后。阿紫那盏绿灯笼的光在夜色中像一只孤独的萤火，飘飘摇摇的。

    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一座宏大的佛寺沉甸甸的伏卧在荒坡上，山门高耸，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钉眼。

    阿紫停下脚步，把绿灯笼挂在路边一棵枯树的枝丫上。她从腰间抽出那对短刀，刀刃薄薄的、像冰片一样。她把刀插回鞘，又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次，确认刀鞘不涩，刀刃不钝。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宋衡。

    “宋先生，我们相识不久。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无脑的莽汉。为何这次行事如此冒失？”

    宋衡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收紧，又松开。

    “那群人，如果被逼急了，可能会像十年前一样发难。那种力量，不是一队官兵能挡住的。整座镇子安丰，七里长街，一千家商号，几千名盐工都会变成盐。悲剧不能再发生一次。”

    “还有，我有我自己的私人理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阿紫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在那座黑黢黢的佛寺上。寺里透出微弱的烛火，还有像无数只蜜蜂在巢里振动翅膀，又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诵经的声音。

    “对方有多少人，你心里有数。”阿紫的语气变得平淡了，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手里有人质。救出那帮孩子和静斋先生之后，不可能轻易脱身。你有胜算吗？”

    宋衡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面锦衣卫的腰牌，他把铜牌递给阿紫。

    “等救出他们，你带人逃回城里。用这个腰牌，让盐课司带人来。剩下的残党，交给他们。”阿紫接过铜牌，攥在手心里。

    宋衡把手收回去。“我有笔旧账，要跟那伙人算清楚。”

    阿紫在镇异司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被仇恨困住的人，被执念困住的人，被某一件怎么也放不下的事困住的人。这样的人，你劝不了。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徒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佛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门前的石阶、石阶两侧的石狮、石狮后面那两扇门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的朱漆木门。寺墙很高，墙头长满了枯草，在风里摇摆。

    他们绕到了寺院的侧面，趴在一丛干枯的灌木后面。从这里能看见寺院的侧门，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光。

    侧门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同色的头巾，手里提着刀。不再是盐工用的砍刀，是真正的战刀，铁打的，开了锋，在月光下闪著寒光。他们的站姿不像普通的守卫，脚分得很开，身体微微前倾，像两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狼。不远处的墙角，还有两个。寺院的屋顶上，也有一个，蹲在檐角，像一个虎视眈眈的脊兽。

    宋衡数了数。光是能看见的，就有七八个。看不见的，只会更多。他皱着眉，缩回到灌木后面。阿紫也缩回来，两个人肩并著肩。

    “强攻不行。人还没救出来，不能轻举妄动。”宋衡压低声音，“可这座寺太大了，我们没时间一间一间地找。”

    阿紫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对短刀。她把刀插回腰间，取下后抛给宋衡，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她掂了掂，握著棍子的末端，凭空挥了两下。棍子发出呼呼的风声。

    “我去做诱饵。”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你趁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潜进去。他们抓住我，肯定会把我押到关押其他人的地方。你跟着来就行。”

    宋衡觉得这个女人简直疯了。“这个计划”

    阿紫笑了，她知道这个计划连莽撞都算不上。谁也不能保证那些恶徒抓住她后会做出什么事。也许不会杀她，也许会因为她是女人而把她和其他人关在一起，也许不会。也许当场就会一刀砍了她的脑袋，或者更糟

    “宋先生，你还记得你跟静斋先生说的那句话吗？”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现在还有那个时间吗？’”

    阿紫把手里的棍子握紧，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猫著腰，沿着墙根，往侧门的另一个方向摸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那边翻墙进去。”她朝寺院的另一侧抬了抬下巴，“等我引开他们，你就动手。”

    宋衡张了张嘴。他想说“你小心”，想说“不要硬拼”，想说“如果情况不对就赶紧跑”。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如果那伙人真的抓住了她，她跑不掉。但他此刻没有其他选择。

    阿紫转回头，不再看他。她握著那根木棍，贴著墙根，一步一步地朝侧门的方向靠近。她的步子很轻，靴子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在走到离侧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宋衡把绣春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贴著腿侧，猫著腰，朝寺院另一侧的墙根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