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好几天。

    语花坐在车辕上赶车，缰绳在她手里甩得又稳又准，骡子走得不算快，可步子很稳，遇上坑洼也稳稳当当。

    沈焕坐在她旁边，目光一直盯着前方被荒草半掩的山路。陆瑶坐在车斗里，背靠着一堆行李，手里捧著那本从书铺买的《云南风物志》，翻了好几遍，已经没有新鲜的了，就趴在车沿上看两边的树。树越来越密，越来越深，从榕树、樟树变成了她叫不出名字的巨木。

    村落没有名字。

    语花说，她来过的那个表兄管它叫垭口，意思是山垭的入口。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竹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村口竖着几根木桩，桩上刻着看不懂的符号，看着像是图案，人形、兽形、还有像蛇又像龙的一些弯弯曲曲的东西。

    沈焕跳下车，他注意到，村外的田地不多，村口也没有晒粮食的席子，更没有堆柴火的棚子。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著弓箭、砍刀，有的还挂著兽皮和兽骨，像是时刻准备着打猎，又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村民从竹楼里探出头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深蓝色的土布衣裳，头上裹着各色头巾。他们的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跟昆明城里见过的那些汉人不一样。

    他们看着沈焕三人，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警惕。qushuche!n!-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对襟的短褂，腰间别著砍刀，跑得很快。

    他跑到语花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说了一串沈焕听不懂的话。语花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拧著，一边听一边点头。她问了那年轻人几句，沈焕只隐约听见了几天、没回来、找过了之类的字眼。

    年轻人又急急地说了一长串，语花的脸色更难看了。旁边一个老者也开口了，声音苍老，语速很慢。沈焕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从那老者的语气里听出了恐惧。

    语花转过身，看着沈焕。“表兄本来打算回昆明了，可又不甘心，说再进山看看。大白天进去的，晚上没回来。”

    她叹了口气，“佣人慌了，一边写信送出来，一边组织村民去找。找了两天，什么都没有发现。人不见了，连痕迹都没有。”

    沈焕的目光扫过村口那些刻着奇怪图案的木桩。“山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语花转身，又跟那个老者说了几句。老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愿让人听见的秘密。语花听着，眉头越拧越紧。她转回头，声音放得更低了。

    “最初是周边的村子有人失踪，大家以为是野兽叼走了，可最近并没有听到野兽嚎叫。土司曾派人去找，也失踪了。后来组织了祭祀，祭了山神。云南官府也想派人来查，可土司不让。”

    人群中忽然响起哭声。

    一个妇人从竹楼里冲出来，扑倒在语花脚边，嘴里喊著什么，声音又尖又厉。沈焕听不懂她在喊什么，可他能感受到那声音里的绝望。

    她挣扎着，手臂在空中乱舞，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老汉厉声呵斥了一句，人群安静了。那个妇人被拖进了屋里，可哭声还在。

    沈焕正要开口问，语花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可沈焕看得懂，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闭了嘴，跟着语花往村口走。

    村口有一间小屋，是给外来客人住的。竹子搭的，茅草顶，地面夯得结实，铺着干草。屋里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的灶。

    语花把行李放下，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沈焕。沈焕没有坐下，站在窗边，透过竹窗的缝隙往外看。外面没有人，只有风和树叶的沙沙声。

    “那个妇人刚才说的什么？”他问。

    语花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她说的是冥蛇。这里的土话，翻译过来大概是幽冥的蛇或冥界的蛇。当地人自古相传，山里有这种东西，能吞人，也能吞魂。村民对此非常忌讳，认为提及它就会招来灾祸，所以不让任何人说。”

    “冥蛇”沈焕念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绿得发黑的密林上。

    陆瑶没有进屋。

    她从骡车上跳下来，就被村口那片林子迷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拢，树冠遮天蔽日。她也没见过这样的花，花瓣是深紫色的，上面布满了金色的斑点，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还有那些蝴蝶，翅膀比手掌还大，在阳光下闪著蓝绿色的金属光泽。

    她蹲下来，用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描著，画了几笔，觉得不像，又撕掉重画。她看到一株从树根底下长出来的蘑菇，蘑菇的伞盖是血红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白色斑点，像一顶被人遗忘在森林里的小小的伞。她伸出手，想碰它，又缩了回去，沈焕在路上反复叮嘱不认识的东西，不能乱碰。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拨了拨那株蘑菇，蘑菇晃了晃，从伞盖的缝隙里喷出一小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