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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李孝恭忽然轻笑一声,“既如此,何不效法查办封家父子那般,直接率兵来拿人?孤身前来,莫非是怕本王反抗不成?”
他微微前倾身子,“听闻你与尉迟敬德能战成平手,本王武艺尚不及他,你又有何惧?”
萧锐一怔——这传言从何而起?他压下心头疑惑,再度躬身:“河间郡王府侵占民田、致使百姓流离之事,证据确凿。
晚辈今日孤身拜访,非为问罪,实有一事不解,想向老叔请教。”
李孝恭目光微动,重新打量眼前这年轻人。
不卑不亢,气度沉凝,确非寻常子弟可比。
他神色稍缓,指了指一旁的坐榻:“既是以私谊拜会,便坐下说话罢。”
萧锐依言落座,言辞恳切:“家父常言,王爷乃宗室柱石,一生忠勤为国。
自陛下登基改元以来,您主动交卸兵权、转任礼部,这般胸襟,朝中无人能及。”
“这些奉承话就不必说了。”
李孝恭摆手打断,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那晚辈便直言了。”
萧锐端正神色,“多方探询之下,知您素来不重钱财,生活虽非俭朴,却也绝不奢靡。
可近年来坊间皆传河间郡王贪财敛物,甚至不择手段。
晚辈斗胆揣测——这莫非是您为避嫌而故作的姿态?”
李孝恭闻言纵声大笑,笑声里却透著几分苍凉:“兵权都已拱手,又何须再行自污之事?”
“正因如此,晚辈才更加困惑。”
萧锐环视厅堂,“您这府邸除却规模恢弘,陈设布置皆显简素,与传闻殊不相符。
唯一称得上华贵的,唯有您身上这件袍服。”
他目光沉静地望过去,“且不说此番涉案的银钱,光是这些年朝廷的赏赐,也不该让王府如此清简。
晚辈不解——您的钱财,究竟流向何处?”
四目相对,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李孝恭凝视萧锐良久,终于轻叹一声:“街巷皆传你当街格杀封言道,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可既能写出《侠客行》那等锦绣文章,又岂会是鲁莽之辈?今日一见,果然心细如发。”
他朝门外扬声道:“取河间封地近年的账册来。”
老管家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快步而入,经过萧锐身侧时,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怨愤。
李孝恭面色一沉:“自行去领五十鞭。”
萧锐急忙起身:“老叔,何至于此?”
李孝恭沉默不语。
那位老管家躬身领命,不问缘由亦无半分迟疑——这王府上下,皆带着军旅中令行禁止的气度。
萧锐自知不便插手他人家事,便垂首翻阅起桌案上的账册。
他目光如飞,不足半个时辰,便将十余册厚重的账簿尽数阅毕。
放下最后一册时,他怔怔坐在原处,眼中满是惊涛骇浪。
良久,他霍然起身,整肃衣冠,朝着李孝恭深深一揖:“是晚辈见识浅薄,在此向王爷赔罪。”
李孝恭朗声笑道:“河间郡三载账目,你竟能在如此短时内理清脉络。
单凭这一手,已胜过户部半数庸碌之徒。
萧家小子,这世上可还有你不会的事?”
他笑声渐敛,化作一声长叹:“天下皆知我李孝恭贪财。
可我生于天家,俸禄优厚,更有宗室供养,何曾真正短过银钱?前年偶有一次出行,却在街边遇见一群行乞的老兵——都是当年随我出生入死,后因伤残解甲归田的旧部。”
“我从未想过,昔年同袍竟会沦落至此。
原以为他们早已在故里娶妻生子,安稳度日谁料命运如此不公?”
“自那日起,我这河间郡王府便总是缺钱。
官员商贾送来的礼金,我再未推拒过。”
“有了资财,便慢慢寻访、接济那些困苦的旧部,为他们安排生计。
时日久了,人数渐增,至今已近三千之众。
好在多是年迈或伤残之人,不至引人猜忌。
但人数一多,开销便如流水:建房购地、饲养牲畜、助其成家桩桩件件皆需用度。”
“本想着安置在我的封地河间,便于照应,应当不是难事。
寻常百姓五两银子可度一年,于我而言不过微末。”
“岂料百般约束之下,仍生纰漏。
安置旧部、划拨田产之事,我交给了管家的儿子去办。
“那五十鞭是王府家法。
至于官司,你依律处置便是,该惩办则惩办,该赔偿则赔偿。
此事,本王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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