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口依旧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防空洞内弥漫的机油与铁锈味仿佛都凝滞了。

    老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赵安宁推出来的那张黄色便签纸和驾驶室内两个不速之客之间，缓慢地扫视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剩下引擎舱内高温金属冷却的微弱“滋滋”声。

    就在沈槐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时——

    “噗嗤！”

    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鼻音的笑声，突兀地从老王身后那片更深的阴影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远比老王“丰满”得多的身影，拨开悬挂着的废旧轮胎和沾满油污的帆布帘子，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发福的中年女人。

    圆脸盘，脸颊带着长期在封闭环境工作特有的、不太健康的红润，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她同样穿着沾满油污的背带工装裤，但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同样蹭满油渍的格子衬衫，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那条宽大的，插满了各种型号扳手，螺丝刀和钳子的工具腰带，沉甸甸的，随着她的走动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她手里没拿枪，而是端着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里面飘出浓烈的劣质咖啡的焦糊味。

    “老王头，枪放下吧，吓唬谁呢？”中年女人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长期吆喝练就的穿透力，还夹杂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就这俩小崽子，一个快散架的破车，还能把你窝端了不成？”

    她边说边走到老王身边，毫不客气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紧握□□的手臂。

    老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浑浊的眼睛瞪了女人一眼，但手上那股紧绷的、随时准备开火的劲儿明显松了。

    他缓缓地，带着点不情愿地，将□□的枪口垂向了地面，但那双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车内的两人，尤其是戴着鲨鱼嘴面具的赵安宁。

    “喏，看看人家多懂事。”

    中年女人——显然就是王婶——下巴朝塑料托盘上那张黄色便签纸努了努，“人还没下车呢，罐头都先摆出来了。敞亮人！”

    她目光扫过赵安宁，又落在沈槐那张惊魂未定，还带着点书卷气的脸上，最后落在那辆几乎散了架的三轮车上，啧啧两声：“嚯，这车让你们造的…跟刚从绞肉机里滚出来似的。左前轴断了，引擎快拉缸了，车架子都瓢了吧？老王头，这活你能接不？”

    老王没吭声，只是拖着那柄沉重的八角锤，绕过车头，走到左前轮那个空荡，扭曲的轮拱处。

    他弯下腰，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指在那断裂的轴承茬口和严重变形的悬挂部件上摸索了几下，又敲了敲车架大梁，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评估这堆废铁还有没有拯救的价值。

    “啧，死沉死沉的玩意儿，”王婶没等老王回答，自己先下了论断，她走到副驾驶门外，敲了敲布满裂纹的车窗玻璃，对里面脸色苍白的沈槐扬了扬下巴，“小子，别缩着了！罐头呢？在后头？下来搭把手，把东西搬进来，这车要修，得先清空，挪到地沟上去！”

    沈槐被王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震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赵安宁。

    赵安宁鲨鱼嘴面具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她推开车门，动作有些僵硬地下了车。

    防空洞内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机油味扑面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她没看老王，也没看王婶，径直走向后车厢，动作利落地开始搬卸那几个印着“方舟”标记的物资箱——特别是装着50罐精品牛肉罐头的那个。

    王婶看着赵安宁沉默搬货的背影，又看看老王围着破车打转，眉头紧锁的模样，叉着腰，嗓门洪亮地开始安排：“行啦，老王头，别杵那儿当门神了，去把地沟那边的灯打亮点！还有，把‘小宝贝’预热上！这车架子得好好校一校！”

    她转头又对沈槐招手：“那小子！对，就你，也别傻站着，过来搭把手抬这个箱子！轻点，里面是合金锭吧？这可是硬通货，别磕坏了！”

    沈槐被王婶指挥得团团转，笨手笨脚地帮忙搬罐头箱，累得气喘吁吁，但奇怪的是，被这么呼来喝去，他心中那劫后余生的恐惧感反而淡了不少，只剩下身体上的疲惫和一种……被安排的踏实感？

    东西很快卸完，堆在防空洞角落一个相对干燥的地方。

    王婶指挥着老王用一台锈迹斑斑但力量十足的电动绞盘，将那辆彻底瘫痪的黑车缓缓拖上了一个深陷在地下的维修地沟。

    “好了，车放这儿了。”王婶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她那巨大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热咖啡，目光再次落到沈槐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小子，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干粗活的。不过刚才搬东西，眼神儿老往工具箱里瞟，是懂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