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从画舫跳上岸的时候，夜风正紧。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隨著水波轻轻晃荡。

    他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还在摇晃的画舫，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岸边的柳荫里。

    走了不到百步，他停下了。

    “出来吧。”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

    柳荫后面传来一声轻笑，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不是別人，正是庄明远——庄子贤的儿子。

    他手里还端著那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茶，笑眯眯地看著李长安，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停下来。

    “世子好耳力。”庄明远拱了拱手。

    “你一直跟著我？”李长安转过身，看著他。

    “家父说，世子今晚一定会一个人来。”庄明远笑著说：“所以让晚辈在岸边等著，送世子一程。”

    李长安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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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明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茶杯，乾咳了一声。

    “世子別误会，家父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李长安笑了一下，“没有恶意就派两个九境巔峰的护卫藏在暗处？没有恶意就让自己的女弟子当饵？你们北莽人的『没有恶意』，还真是特別。”

    庄明远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了过去。

    “世子息怒，家父只是想看看世子的底——不是敌意，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凭什么让大周朝廷如临大敌，凭什么让北莽边境的將领们夜不能寐。”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几息，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

    带著水草的腥气和远处画舫上的脂粉香，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一个旋，散了。

    “你们北莽人，说话都这么直接吗？”李长安问。

    “家父教的。”庄明远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认真起来。

    “跟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拐了，反而显得蠢。”

    李长安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沿著秦淮河岸慢慢往前走。

    庄明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著三五步的距离。

    柳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时不时拂过他们的肩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长安开口了。

    “你父亲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试我吧？”

    庄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快走两步，和李长安並肩而行，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中。

    “世子觉得呢？”

    “我觉得——”李长安顿了顿，“你父亲是来传话的。替北莽朝廷传话，也替他自己传话。”

    庄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了上来。“世子果然聪明。”

    “別给我戴高帽。”李长安的语气淡淡的，“说吧，什么话？”

    庄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像是怕被风吹散。

    “家父说——『北莽和大周，迟早有一场大战，这场仗，谁也挡不住，但打完之后，不管谁贏谁输，都需要一个人来收拾残局。』”

    李长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家父还说——”庄明远的声音更低了，“『那个人，不会是皇帝，不会是太子，不会是任何一个皇子。』”

    李长安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老柳树下，月光透过柳枝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庄明远也停了下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长安开口了。

    “你父亲想让我做什么？”

    “家父没有说。”庄明远的声音很轻，“家父只说——『时机到了，世子自然知道。』” 李长安转过身，看著庄明远。月光下，庄明远的脸被柳枝的影子切割成几块，明暗分明，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们北莽人，说话都喜欢打哑谜吗？”

    庄明远笑了。“家父教的——『跟聪明人说话，不用说得太透。说透了，反而没意思。』”

    李长安看著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他说，“那就等时机到了再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庄明远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沿著秦淮河岸走了一程，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两团小小的黑影，踩在脚下。

    到了路口，李长安停下了。

    “送到这里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