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通桥的冬天，阴冷潮湿，江风裹挟着盐卤的气息，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张阳的排负责盐场一片区域的夜间巡逻和几个关键仓廪的守卫。

    盐工们佝偻着背，在盐井和灶房间忙碌，号子声有气无力，脸上看不到一丝活气。

    这天下着毛毛冷雨，张阳带着陈小豆巡视岗哨。

    走到三号盐仓附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哭嚷和斥骂声。

    两人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盐工正被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工头模样的人推搡着跌倒在泥水里。

    “妈的！老不死的！动作慢吞吞还敢顶嘴？这个工钱扣定了！”

    工头叉着腰骂道。

    “刘把头！行行好！不能扣啊！就指望着这点钱买米下锅呢……我们每天可是干了整整六个时辰啊……”

    “怎么回事？”

    那刘把头

    “哟，是张排长！巡夜呢？没什么大事，这老家伙偷懒耍滑，还嘴硬，小的正教训他呢。”

    “老人家，你先起来。他说的是真的？”

    “长…长官…冤枉啊……我哪敢偷懒……从鸡叫干到鬼叫……一天拢共也就两百文工钱……刘把头还说…说我摔了盐包…要扣我一百文……这…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两百文？”

    张阳心里一惊。

    他知道现在市面上一块大洋能换大约一千文铜钱。也就是说，这些盐工冒着严寒酷暑，干最重的体力活，一天才挣不到两角大洋？甚至买不了几斤米？（注：1928年四川米价波动大，灾年时

    “排长，您别听这老东西胡说！工钱都是按规矩发的……”

    “规矩？什么规矩？一天干六个时辰（十二小时），就给两百文？还动不动就扣钱？这规矩谁定的？”

    “这…这都是盐号东家和税局定的……我们也是按章办事……”

    “张排长！连长叫您立刻去连部一趟！”

    “老人家，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这事，我记下了。”

    又冷冷瞥了刘把头一眼，转身跟传令兵走了。

    连部里，王宝昌正和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喝茶。

    “张排长，来来，这位是永昌盐号的周管事。周管事，这位是我们张排长，年轻有为啊！”

    “久仰张排长大名，少年英雄，失敬失敬。”

    张阳还了礼，心里纳闷。

    “张排长，师部下了命令，说最近盐税收入锐减，怀疑各盐场有瞒报产量、偷漏税款的情事。让我们协助税局核查各盐仓的库存和出入记录。咱们连负责的区域，正好包括永昌号的部分仓廪。周管事是来配合我们工作的。”

    “正是正是。鄙号一向奉公守法，该缴的税赋从未短缺。这是近三个月的账册和仓单，请张排长过目。”

    说着递过来厚厚几本账簿。

    张阳接过账簿，随手翻看了一下，里面记录得密密麻麻，粗看之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很可能存在大问题。

    “有劳周管事了。核查需要时间，账册我先留下细看。另外，为了核对账实是否相符，我需要亲自清点一下仓库存盐。”

    “应该的，应该的。只是盐仓重地，闲杂人等不好进出。而且里面盐包堆积如山，清点起来甚是麻烦。张排长需要人手的话，鄙号可以派几个得力伙计协助……”

    “不必了。”

    张阳拒绝得干脆。

    “军务在身，不敢假手他人。我会带我的兵亲自清点。至于麻烦……”

    他笑了笑。

    “当兵吃粮，怕什么麻烦。”

    “张排长真是尽职尽责，佩服，佩服。”他又和王宝昌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老弟，这核查的事儿，就是个过场。这些盐商，哪个背后没有靠山？水至清则无鱼啊。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较真，得罪人。”

    “连长，师部既然下令，我们总得有个交代。如果真有偷漏，税款收不上来，咱们的军饷岂不是更没着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小子……唉，反正你心里有点数，别捅破天就行。”

    张阳拿着账本回到排里，立刻叫来识字的陈小豆，两人连夜核对账目。

    张阳发现，账面上记录的每日入库量和出库量都很大，但期末库存结余的增长却异常缓慢。

    “排长，你看这里。”

    陈小豆指着一处。

    “按账算，这个仓上个月底该有差不多五千包盐，但库存盘点记录只有三千八百包。差了一千多包呢。”

    “差的那一千多包盐，要么是根本没生产出来，虚报了产量逃税；要么就是生产出来了，但没走账目，偷偷运出去卖了黑市。走，我们去仓库看看！”

    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