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烂柯山最大的市集——“新移坊”已经人声鼎沸。

    这里汇聚了最近几个月从天庭各地迁来的流民，他们尚未完全融入烂柯山的规矩，心中还揣着对旧主的敬畏与对新贵的惶恐。而这，正是白先生要利用的温床。

    白先生并未亲自现身。他只是雇了三个平日里在茶寮说书的瞎眼老翁，每人给了一串铜钱，让他们坐在不同的街角，用一种悲戚苍凉的调子，唱着同一个故事。

    “……那可怜的娃儿啊，爹娘死于天灾，成了个没嘴的哑巴，沿街乞讨哟……”

    “好心的白先生，那是天上的星君下凡呐，花了五十两雪花银，从人贩子手里赎出了这苦命的孩子……”

    “谁曾想，那朱家军的恶卒，蛮横无理，只因孩子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便拳脚相加，生生把这哑童打得没了气息……”

    故事不长，却句句戳心窝子。

    “五十两？”一个刚摆出锅贴摊的妇人倒吸一口凉气，“那都能买五个壮劳力了，白先生真是大善人啊。”

    “朱家军果然霸道，”旁边一个满脸菜色的汉子压低声音，“听说在山那边，他们杀个人跟碾死只蚂蚁似的，有啥王法？”

    “王法？那白先生说了，他手里有天庭户部的文书，那哑童就是正经户籍！朱三杀了人，那杨大王若是包庇，就是徇私枉法！”

    流言像长了翅膀，借着清晨的寒气，迅速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同情弱者，是人的本能；仇富恨官，是底层百姓的通病。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朱三杀人”的事实已经被固化，而“哑童可怜”的形象也被无限放大。至于那孩子是不是妖物，没人关心，也没人懂。他们只知道，一个有钱有势的大善人被欺负了，一个无辜的孤儿被杀死了。

    “放屁！”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只见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是朱家军的退役士卒，挤开人群，脸红脖子粗地指着那说书老翁：“老子就在现场！那哪是什么哑童，分明是个眼睛冒绿光的怪物！朱三兄弟是为了救那茶摊老板才动的刀！”

    那老翁眼皮都不抬，只是叹气：“唉，朱家军好威风啊，连实话都不让人说了。伤残老兵欺负我一个瞎子，这就是烂柯山的做派么？”

    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打他！”

    “别让他跑了，替那哑童讨个公道！”

    虽然没人真的动手，但那种压抑的敌意如同实质，逼得那独臂老兵连连后退，最后只能狠狠啐了一口，挤出人群，眼眶却红了。

    与此同时，在市集最高处的酒楼雅间内，白先生临窗而立，将下方的闹剧尽收眼底。他身旁站着一个精瘦的汉子，正是他安插在移民中的眼线。

    “先生，火候差不多了。”精瘦汉子低声道，“已经有几十个刺头被煽动起来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去衙门门口跪地喊冤。”

    “不急。”白先生抿了一口热茶，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要让杨十三郎知道，他的律法，在民心面前不堪一击。再去散播一个消息，就说那哑童不仅乖巧，还会背《三字经》，被白先生感化得极好。”

    “这……哑童不是不会说话吗？”

    “正因为不会说话，才显得真实。”白先生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仿佛在看一群提线木偶，“百姓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宣泄情绪的由头。杨十三郎想用法典来压我？那我就用这千万张嘴，淹死他。”

    不多时，一个新的版本在市井流传开来：那哑童虽然不能说话，但心智聪慧，在白先生的教导下，已经能识字写字，甚至曾在沙地上写下“恩公”二字。

    听到这个传言时，正在巡视市场的戴芙蓉气得浑身发抖，回头对身边的杨十三郎道：“这简直是颠倒黑白！那啖魂童连舌头都被炼化了，如何写字？大人，必须立刻抓了那几个造谣的说书人！”

    杨十三郎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直视着远处酒楼窗口那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他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抓了他们，只会坐实‘迫害良善’的罪名。”杨十三郎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白先生这一手，狠毒得很。他不是在争案子的对错，他是在抽烂柯山的基石——他在告诉所有人，所谓的‘自治’，保护不了他们，反而会引来强权的屠刀。”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杨十三郎淡淡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肃杀，“既然他想演苦情戏，那我们就陪他演到底。不过，戏台子得按我的规矩搭。”

    他转身，对着虚空轻声道：“秋荷。”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阴影中。

    “去，把七公主刚才提炼的那味‘引魂香’的味道，悄悄地，混进白先生今天喝的那壶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