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

    烂柯山主峰的大殿并未掌灯，唯有四十九盏青铜油灯，沿着墙角摆成一圈诡异的星图。

    灯火幽蓝，焰心不见跳动，仿佛凝固的冰花，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沉在水底。

    大殿中央，白先生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再是那个手持折扇、谈笑风生的巡察使了。

    发髻散乱，原本绣着云纹的官袍被剥去，只剩下一身素白的中衣，此刻已被血污浸透，紧紧贴在嶙峋的脊骨上。

    他低垂着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那是锁灵铐在吞噬他残存的法力。

    这副名为“镇岳”的镣铐，是杨十三郎特意命人为他定制的。寻常镣铐锁的是筋骨，而这玩意儿锁的是“势”。

    只要白先生体内灵气稍有异动，那些嵌入肩胛的铁刺便会向内钻进一寸，直接将涌动的灵流搅得粉碎。

    “咳咳……十三郎……好手段……”

    白先生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的视线越过空荡荡的大殿，死死盯着高台之上——那里没有座椅，只有一个蒲团。

    杨十三郎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正面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烂柯山舆图》。图上的山脉河流，此刻正隐隐泛着微弱的荧光，那是九宫八卦锁灵阵的全貌。

    听到身后的咳嗽声，杨十三郎并未回头。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标注为“观弈亭”的三个小字上。

    “白先生，你错了。”杨十三郎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这殿外的冷雨，“这不是手段，这是规矩。”

    他终于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只瞎了的右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空洞，而左眼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审视。

    “在天庭，你们讲派系，讲权衡，讲牺牲棋子。”杨十三郎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但在这里，我只讲证据，讲因果，讲杀人偿命。”

    他走到白先生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昨夜那封信，署名是‘太白’。但我查了天庭近三年的官牒流转记录，太白金星座下，根本没有你这号人物。你用的，是假名。”

    杨十三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白先生脖颈处一道细微的疤痕。

    “还有这道痕。那是‘断尘术’留下的印记。你在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你在隐藏你曾经侍奉过的那位大人。因为那位大人，三年前就已经失势了，对吗？”

    白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杨十三郎竟然连这种陈年旧事都能挖出来。在这绝灵之地，他无法调动神识遮蔽心绪，每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像是黑夜中的明灯，被杨十三郎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会知道……”白先生的声音开始颤抖，不再是之前的强撑，而是真正的恐惧。

    杨十三郎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

    殿门轰然打开，几名铁鹞子推搡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那位李大人。

    但与昨日相比，李大人简直判若两人。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原本挺起的肚子似乎都瘪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泥般被拖到白先生身旁扔下。

    “李钦差，告诉这位巡察使大人，”杨十三郎负手而立，语气淡漠，“你刚才招供了什么。”

    李大人哆嗦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白先生，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恐惧。在真正的死亡威胁面前，所谓的同盟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我招了……”李大人泣不成声，“是白离……是他指使我篡改粮册，是他给我那毒药，让我栽赃给七公主……他说只要七公主倒台，他就能扶植新的山神，许我长生富贵……呜呜呜……”

    “白离”二字一出，白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是他的本名，自从投入那位大人门下后，他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李胖子！你敢出卖我！”白先生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镇岳”镣铐狠狠拽回地面，铁刺入肉，痛得他闷哼一声。

    杨十三郎看着这场闹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凡人畏死，神仙更畏死。尤其是这种丢了仙籍、只能依附权势生存的“散仙”，一旦靠山倒了，比凡人还要脆弱。

    “白离。”杨十三郎念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继续嘴硬。我会把你和李胖子的供词，连同那封假借‘太白’之名的密信，一起封装，用烂柯山的‘八百里加急’送往天庭。不过不是送给太白金星，而是直接呈递给刑律司。你觉得，刑律司看到有人冒充上仙、干预凡间政务，会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