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2、金练鹊(二)  七海博物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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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也已经有些恍惚。

    她要走了……她去哪里?……

    那些刺客会追踪到这里吗?……她会把我交给他们吗?……

    眼皮一下比一下沉重,意识坠入越来越幽暗的深海。

    在那漫漫无尽的深海之中,却有人像静静散着清曜辉光的明珠,驱散了黑暗。

    岑雪鸿想挣脱他的手,可越翎握得很紧,她只好又坐了回去。

    越翎蜷缩在榻上,呼吸杂乱,耳垂上挂着的孔雀翎也被汗打湿,黏在脸侧。他一手抱着他的弯刀,一手紧紧拽着岑雪鸿,不让她离开半步。

    岑雪鸿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练剑累得发起高热,也是这样拽着母亲。

    “好吧,我不走,”岑雪鸿轻声道,“我就在这里。”

    ……

    越翎猛地睁开眼睛。

    天光倾泻,透过院中层层叠叠的木铃花树,照在榻上。

    越翎支起身体,有些难以置信,他竟在毫无知觉、最为脆弱的情况下沉睡一整夜,几乎是把自己的性命完全托付给了一个陌生人,这是从未有过的情状。

    视线向下。

    岑雪鸿和衣伏在塌边,昨夜的针线、沾染血污的碎布还凌乱地散落着一地,她似是寸步未移。

    越翎:“……”

    越翎终于发现自己还一直握着岑雪鸿的手腕,赶紧松开手。那一截细细的皓腕,已被箍出一圈青色的痕迹。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脑袋,咳了一声。

    岑雪鸿迷迷糊糊道:“……啊……你醒了……”

    在榻上趴了一夜,她浑身腰酸背痛,动的时候好像还能听见骨头喀啦作响。岑雪鸿忍住酸痛,伸手探了下越翎的额头。

    “竟然没发烧?”她道。

    何止没发烧,今天的越翎简直神采奕奕,除了唇色仍然淡些,根本看不出昨天受了那样的重伤。

    相比之下,因没休息好而眼下青黑的岑雪鸿,才更像他们之中的伤患。

    越翎心中赧然。

    先是打不过她,这就罢了。依仗她把自己救回来,也还算说得过去。

    可是,拉着她一整夜,这算什么?

    他在分野的王公贵族之间摸爬滚打,王室与十二家贵族盘根错节,掌控着整个分野九成的财富与权力。

    所有人只都为一个“利”字,熙熙攘攘,利聚而来,利尽而散。像越翎这样的人,只是古莩塔家深深后院中无数任由自生自灭的奴生子之一,不争不抢就活不下去,不偷不骗就活不下去。

    他学会在残酷的丛林里撕咬弱者,讨好上位者。

    流尽了多少血,才一步一步从无人问津的后院爬出来,匍匐在古莩塔家主的脚下,双手高举于顶,虔诚地接住从他指尖漏下的零星恩惠。

    世间对越翎而言只是一片丛林。

    他摇摇欲坠,危如累卵,即使睡觉也握着弯刀,一片落叶也能让他从梦中惊醒。

    可是这仅见了一面的中洲姑娘,如孤月皎皎,照彻大千,也照彻微尘。

    在危机四伏、飘泊无依的野外,他竟凭着直觉走到她身边,想要寻得一丝庇佑。

    对坐的岑雪鸿,全然没注意越翎的思绪。

    她一心只有:“既然你无大碍,我想聊聊昨天本该在六珈酒肆和你会面商谈的事。我听说你们栎族商会有渡海的门路,此事当真吗?”

    哦,渡海。

    差点儿把这事忘了。

    “现下因和亲一事,两国沿岸的港口一律封闭。茫茫瀛海上,只有祐姬殿下和使臣的和亲舰队得以通行。”越翎道,“莫说商队了,就连分野十二家贵族的船,也都等在港口呢。”

    岑雪鸿心一沉:“意思便是无法了?”

    “就算寻到漏洞侥幸出海,海上也有两国派遣巡逻的海军。这一个月,能通过瀛海的,除了祐姬殿下,恐怕就只有长着翅膀的鸟儿了。”越翎又道。

    岑雪鸿垂眸默然。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弃得够多了。

    婚约既毁也罢,家道落魄也罢,身负剧毒、命不久矣,也都罢了,罢了。

    她全部的念想,只剩下写完这一部书。

    为世间万物、为先师沈霑衣,也为她自己,留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诸神竟冷酷无情至此,在她远赴三千里,就要抵达分野,找到天女目闪蝶的时候,却将她面前的门残忍关上?

    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岑雪鸿忍住泪意,朝越翎拱手,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叨扰了。公子可在此继续养伤,我还会留在城中,再找找有什么办法。”

    岑雪鸿转身转得决绝。

    越翎连她的青色衣袂都没来得及捉到,岑雪鸿已经推门离开。

    越翎:“等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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