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在想，满清坚持了那么久的祖宗纲程，再过去压在头顶上那么些年，不照样在枪炮声硝烟里，说变就变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能改的？

    加之这帮人本来就不是性情安分的主，张疤瘌虽然白天表现的比较怂，但他心里清楚，他手底下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服气什么混混的老规矩。

    他们以前在林子里从来不讲规矩，从辽东到东北，在那种地方只有熊瞎子和傻犯子，这些东西是讲不了规矩，也不用讲规矩的。

    最重要的是，很多人跟着他，已经靠着硬打硬拼，在天津卫外边儿一圈儿，或者一些不是很重要的地方，抢下来了一些地盘。

    这说明他们在绿林里面用的那一套似乎还是行的。

    而且干黑道的本来也有鄙视链，他们在外面刀口上抢东西吃，面对的不是军队就是押镖的，要么就是野兽。

    就这么些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城里面这帮靠框靠骗靠讹诈，来混一辈子饭吃的人。

    姓张的他现在能压得住这帮人，都已经挺不错的了。

    而且现在不是以往，现在管军队的仍然是那帮子军阀，但是现在上边的皇上和太后没了，所以这帮子军阀之间，自己打得热火朝天。

    不象以前，军队打外边不行，窝里横倒是厉害，还有空腾的出手来收拾他们，而且会来收拾他们。

    在这个年代，城里头的治安基本上只靠巡警队，然而巡警队能保证他们不在城里头直接坐上土皇帝光天化日杀人犯法，却并没有那么大力气，完全管住他们。

    所以什么混混之间老年间的破规矩，这些人听不进去，也不想听。

    张疤瘌在这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个队伍人心并不齐，尤其是经过白天那么一闹，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二嘎子这种愿意讲规矩的，白天在他的带领下，给王三爷那帮人，狠狠地丢了一次大脸。

    这帮人现在还在这里劝自己这个大哥正式发号施令，背地里，指不定已经开始动起手来了。

    “只希望这帮子脑子里装的全是棒槌的家伙搞出事来，别牵扯到我。”

    ——

    午夜之后，就算是南市这里，也早就已经没有白天那么热闹了。

    鬼市鬼市，其中一个名称来源就是这里晚上干的买卖大多见不得人，不愿意引人注意，所以，他们讲话非常小声，人也早没那么多了。

    甚至从这里往边上看一看，南市边上的法租界和日租界，精致的彩条灯带，也熄了大半。

    王三爷独自走在回老城里的路上，去老地方喝了一顿酒的他，选择了这条需要穿过几条幽深后巷的近道。

    作为在这里混了很多年的大哥，加之原教旨主义的老天津混混，就这么几步路，他向来是不喜欢带弟兄的。

    他们是一般人惹不起，但是也看不起的混混，可对于他们自己来说，这个身份是有自己的独特和优越之处在的。

    比如那些个守了很多年的规矩。

    混混就该是混混，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就算这个行当本身逃不出下九流这么个范围，但是也得有该有的职业素养。

    说到底只是混混，没事儿就别干绿林行当那些个招摇过市，嚣张跋扈的事儿再加之和他喝酒的那些兄弟，又不是同路，所以这一段自然只有他一个人。

    京城那边产的山核桃，在他枯瘦的手掌间发出轻微、规律的摩擦声，这是他在这寂静深夜里独行在这条路上唯一的伴奏。

    他看似步履从容，但耳朵却象最警觉的老猫，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他是在天津城里头混了很多年的老炮儿了，知道太多事情，也明白很多事情。

    白天那场“耍光棍儿”，他赢得漂亮，手底下的弟兄用“三刀六洞”和“下油锅”彻底镇住了那帮子没有什么经验，在这个行当里也没有什么实际能力的新混混。

    但他心里清楚，张疤瘌说是新混混，却也是一条在城里头混了很多年的老泥鳅，滑得很。

    他最近如何发迹的，王三爷明白的很，那是凭借着那么多年的经验，还有对城里的了解，招揽了绿林的人。

    所以所谓的新混混根本不重要，只要他们真的还是混混，他就有办法能压制得住。

    真正麻烦的，是张疤瘌手下那些刚冒头、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派混混。

    这些小子，可不讲老例儿，不认“耍光棍儿”那套，一帮子土匪肯定只信奉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利落狠辣，甚至他们偷偷藏在身上带进来的那些个火枪。

    果然，就在他拐进一条两侧是高墙、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深处时，前方的巷口阴影里，无声无息地闪出几条黑影，堵住了去路。

    几乎同时，身后也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退路也被封死王三爷的脚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