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谦快步走过去，在严正秋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亭子里的石桌还是老样子，上面放着那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紫砂壶和几个杯子。

    紫砂壶被盖子盖着，但是丝丝热气从小孔里飘出来。

    旁边的石凳上散落着几本书，最上面的那本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

    “严老，您这日子过的舒服啊。”

    叶子谦把包放在另一个凳子上，伸手去拿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晒太阳，听戏，喝茶，我什么时候能过上这个日子就好了。”

    严正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眼角的皱纹随之散开，好笑地看着他：“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想退休？你才多大就想退休。”

    叶子谦听后，也笑了。

    同样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应该是陈年的普洱，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放下茶杯后，他直接从包里拿出那本《江河》，放在石桌上。

    严正秋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动，放下手里的杯子，把书拿起来，随意翻了翻。

    他的手指在扉页上听了一下，那里的出版信息上写着“第二版，1992年印刷。”

    “第二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手里的书说话。

    片刻后，抬头看了叶子谦一眼，语气平淡地说：“这书现在可不好找了。”

    叶子谦点点头：“昨晚和范爷碰头前，在一个旧书店里看到的。

    网上有人说，第二版的和后面的不一样，我就想找来对比了一下，昨晚看了一些，果然有些不太一样。”

    严正秋沉默几秒，把书合上，放回石桌。

    “不一样的地方，你看出什么了？”

    叶子谦轻笑一声，回道：“严老，您这问题和刚才许老师那边问的一样。”

    “许闻远？”

    “嗯，我的回答也是一样的。”叶子谦顿了顿，继续道：“我感觉后面的版本删掉了一些情绪上的话。

    第二版里，有的段落充斥的一种压抑的情绪，应该是您在写的时候的一种情绪，被文字传达了出来。

    但是后面第三版开始，不知道为何，这些文字没了。

    段落干净了，也流畅了，但感觉少了一点弯弯绕绕的韵味。”

    严正秋看着叶子谦，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他没有立马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热茶，然后靠在躺椅背上，仰头看着亭子上方的天空。

    天已经放晴了，云层散开，露出淡蓝色的天幕。

    几缕阳光从槐树的树枝中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壶上，落在那本《江河》的封面上。

    “你说得对。”

    良久，严正秋收回目光，看着叶子谦。

    “第二版的情绪确实更浓，后面出版的那些被删掉的东西，不是我删的，是上面要求的。”

    听到这个解释，叶子谦愣了一下。

    “小叶，那个年代，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情绪不能写，有些河不能弯。”

    严正秋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这本书我是86年写完初稿，87年校准，88出的第一版。”

    “改革开放过去了10年，经济正式开始发展起来，随着经济的发展，国外的一些文化和思想开始冲击国内。

    所以，这本书在88年可以出版，92年可以出版，但96年的第三版就需要改一下了。

    不改，不删，就没有后面的版本。

    还有一点，第一版和第三版，我年龄差了10岁，从不惑之年变成了知天命的岁数，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深度也有不一样了。”

    叶子谦听后，沉默了片刻，问：“严老，对现在的版本，您满意吗？”

    听到这话，严正秋很坦然地笑了笑。

    “满不满意不是我说了算，是读者说了算。

    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我写这本书的时候用的是前两版的情绪，后面的几版，只是技术。”

    话刚落，叶子谦的目光一凝。

    心里暗叹：看来作者对电视剧的想法已经很明显了。

    这时候，严正秋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语气认真地说：“叶总，哪些留，哪些删，你自己判断。

    不要照着任何一个版本去拍，也不要被任何一个版本框柱。

    观众要的不是第二版，不是第三版，第四版，他们要的，看的是你心里给出的那一版。”

    从严正秋家里出来，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谢绝了对方请他一起吃午饭的热情，叶子谦走出了胡同。

    阳光温柔地照在他脸上，带来了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