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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钧带着人,几乎是把家安在了工坊。
选细腻的黏土,和泥,揉匀,按陆怀瑾给的模具图纸,小心翼翼地制作字模。
每一个小方框都得大小一致,深浅相同,侧面的凹槽位置分毫不差。
最开始,泥胚不是干裂,就是变形,烧出来要么歪扭,要么笔画不清。
工匠们手上沾满了泥浆,汗水流进眼睛里也顾不上擦,只是瞪大了眼,盯着那些小小的泥胚,仿佛它们是活的,会说话。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窑炉开了又停,停了又开。
废掉的泥胚碎片在墙角堆成了小山。
马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念念有词,手上比划的,全是图纸上的线条。
有时候半夜惊醒,想起白天某个环节可能不对,披着衣裳就冲到工坊,对着半成品琢磨。
陆怀瑾几乎每天都来,但他不催,只是看,偶尔在关键环节——比如泥料的含水量、窑炉的火候曲线——提点一两句。
他的存在,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盏灯,让这群在黑暗中摸索的匠人,知道方向在哪里。
大约十天后,一个清晨。
工坊里弥漫着柴火灰烬和干燥泥土的气味。
马钧通红着眼,亲手从还温热的窑膛里,捧出了几个小碟子,碟子里躺着几十个灰扑扑的小泥块。
它们其貌不扬,表面甚至有些粗糙,但形状规整,侧边的凹槽清晰。
“大人……您看。”马钧的声音哑得厉害,捧着碟子的手微微发颤。
陆怀瑾拿起一个字块,用手指细细摩挲。
触感硬实,棱角分明,虽不光滑,但结构紧密。
他对着光看了看笔画,虽略显粗钝,但基本清晰。
“上墨试试。”他说。
排版架早已备好。
马钧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小小的泥字块,按照一篇最简单的《三字经》开头“人之初,性本善……”,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夹起来,按照顺序,卡进铁制排版框的凹槽里。
他的动作起初很慢,甚至有些笨拙,每放一个都要对准,都要用手指轻轻按实。
但渐渐地,似乎找到了某种手感,速度略微加快了些。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滴在冰冷的铁框上。
排满一版。用楔子从侧面顶紧。字面在框内整整齐齐,严丝合缝。
刷墨。
用的是特制的、较为浓稠的墨汁。
刷子轻轻扫过字面,均匀覆上一层薄薄的黑。
铺纸。上好的宣纸,平平整整覆盖上去。
压印。一块光滑的木板盖上,马钧用尽全身力气,稳稳压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工坊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墨汁那股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
马钧抬起手,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捏住宣纸一角,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纸张从印版上揭起。
纸张离开版面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纸上,一行行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墨色均匀,字口分明,虽因泥活字材质略显朴实,不如雕版细腻,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整整齐齐,没有晕染,没有模糊,没有错位!
“成了……”马钧喃喃道,手指摸着那还带着湿意的墨迹,触感真实得让他想哭。
“成了!成了!!”旁边围观的匠人中,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随即,压抑了十几天的疲惫、焦灼和期待,瞬间化为巨大的狂喜和欢呼,猛地爆发出来!
“真印出来了!”
“老天爷!豆子大的泥块块,真能印出整篇文章!”
“快看这字!多清楚!”
匠人们围了上来,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看着上面仿佛带着生命和温度的字迹,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互相拍打着肩膀,语无伦次。
陆怀瑾接过那张纸,指尖拂过微凸的字迹,嘴角扬起一个真切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转向马钧和欢呼的工匠们,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嘈杂:“马钧,各位兄弟,辛苦了!这只是第一步,泥活字性脆,易磨损,不是长久之计。但路,咱们闯出来了!接下来,我要铁匠坊那边,试铸铅锡合金的活字,更硬,更耐用,字口可以更细!还有墨,得改良,让它干得更快,附着更牢!”
马钧重重抹了把脸,把汗水和可能混有的泪水一起擦掉,用力点头:“大人放心!泥的能成,铁的、铜的,俺们豁出命去,也一定给您弄出来!”
消息像长了腿,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王夫子的耳朵里。
起初,他是不信的。
活字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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