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吾偶尔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中，他是个军人。

    如果只是梦到血肉横飞倒还好，可是他总会看到一个人的背影，长发，旗袍，消瘦的身形。他一直跟在她的后面，听她说着自己听不清的话，偶尔惊鸿一瞥她朦胧的侧脸，便会从梦中惊醒，才发现枕头上全是泪打湿的痕迹。

    明明梦里面看着她的时候，是那样开心和悸动，醒来后却久久陷入悲怆之中。

    他以前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但他并不信鬼神之说，只当是巧合而已。

    但他从不对别人说，自己从不恋爱，只是因为梦而已。他切身体会过梦里刻骨铭心，就再也无法接受现实里索然无味的爱情。可他也知道，那仅仅是梦而已。

    去年夏天他因为工作调动搬来金城。

    这里山川秀美，草木丰盈，虽然冬天下了雪以后很冷，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个很宜居的城市，但对他来说，自从住在这里后，就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在入冬的第一场雪之后，他更加频繁地做关于白衣女子的梦了，只是仍然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天光透过雕花镂空间隙的玻璃，穿着暗红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靠着沙发打瞌睡，桌上的的花瓶里有一枝将要枯萎的玉兰。他站在门后，瞧着女人的身影，看了眼手中的花，却不肯进去，怕打扰了她的好梦，等了又等，忽而惊醒，她站起来，拉开门。

    马上要看清她的容颜，画面一转，炮火纷飞中，他猝然倒地，大片大片的血污中，他还一声声呼唤着那个名字。

    这些梦境像碎片一样拼凑在一起，仿佛看了场不连续的电影。

    坐在电脑前工作，他会想起那个身影，在健身房跑步的时候他会想起她，在街道上散步的时候他也会想起，就连每天醒来对着镜子刷牙，眼前也会不自觉地浮现起那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简直就像魔怔了一样。

    冬天结束前，同事有天对他说，他怎么突然憔悴了这么多。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无缘无故伤心许多次，不仅看上去憔悴，体重都开始往下掉。

    犹豫了一下，他隐晦地提到自己做了奇怪的梦。

    同事一听也来了兴趣，还神叨叨地说，金城本来就是古城，在古代还做过王朝都城，打仗是家常便饭，家里的老人还对小辈说过许多有关鬼神的传闻。同事笑嘻嘻提醒他，说不定他是被鬼缠上了，正消耗他的精气呢。

    陆青吾下意识皱眉，觉得同事说的不对。同事却问他有没有看过戏，叫做《游园惊梦》，杜丽娘和柳梦梅就是在梦中相爱，还说依他看，陆青吾对一个梦念念不忘，就是得了相思病。

    他这才惊觉，虽然悲伤，但是他却一直在期待着，希望梦到更多一些，可是那本来就是虚幻的，没有任何凭据的梦罢了。

    冬假最后一天，他去大剧院看戏。

    这是他第一次听昆曲。《游园惊梦》赫赫有名，可是陆青吾生在北方，并没有接触到昆曲的机会。

    大剧院是民国一处戏园子改建的，从远处看还以为是开放的园林，在西侧一排梧桐树后，有一段被围起来的残破古城墙，陆青吾觉得有些眼熟，可是想不起来以前在哪见过。他用手机刷票，坐在大剧院里等拉开序幕。没听多久，他就开始后悔，应该先做做功课再来的。

    直到一句——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吴侬软语他听不懂，偏偏这一句，仿佛是有个人在他耳边呢喃一般，说着：“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在梦中看着你，却这么熟悉真切，我们可是在这么美好的时刻相逢，竟然连一句问候的话都舍不得对我说吗？”

    似嗔似怪，似有若无。

    陆青吾慌忙抬头向四周看，好像在找什么人，可是却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到胸口上，这里好像有什么要流出来了，直到泪水滴在手背上，原来，是他在落泪。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街上的，失魂落魄地一直走啊走，直到余光看见近在眼前古城墙，梦中的碎片忽然连在了一起。

    梦中他不知道多少次骑在马上，带着人马奔向城外，眼前的城门经过岁月侵蚀，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直到它和梦重叠在一起。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来梦中的那座城，就是脚下的金城。

    他的头像是遭到钝物击打，一阵一阵的剧痛，没过几秒就全是冷汗，旁边的人看到他这样痛苦，上前询问需不需要帮忙，他忍着疼摇摇头。等到疼痛退却后，他想起这四个字。

    前世今生。

    为什么会笃定那是前世，他不知道，怎么确定那是他自己，他也不知道，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只剩下空壳，回荡着的，只有梦里的岁岁年年，仿佛只要抓住，他的躯壳才会被填满。

    躺在床上，他拿被子蒙住头，压抑着声音，不知道哭了多久，可是他眼底却只有茫然，明明痛苦如此真切，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为谁而哭，他不像自己，也不知道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