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前世在图书馆里读到的那些史料。安史之乱，八年战火，大唐人口从五千多万锐减到一千多万。黄河流域“人烟断绝，千里萧条”。那些数字，那些描述，此刻不再是纸上的文字，而是即将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而这一切，现在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睁开眼，继续写。

    “然天下将士，忠勇可嘉。郭子仪、李光弼等，率朔方健儿，浴血奋战；张巡、许远等，守睢阳孤城，誓死不降；河北、河南诸州县，官吏军民，据城抵抗，宁死不屈——此皆大唐脊梁，社稷柱石。”

    他的字迹渐渐稳了。

    不是这具身体突然有了力气，是那个叫韩渊的灵魂，那个历史学家的灵魂，在用力握住这支笔。

    “朕今驻跸扶风，非为苟安，实为重整旗鼓，以图恢复。凡天下将士，但有杀贼立功者，朕必不吝封赏：斩贼首一级，赏钱十贯；擒贼将一名，赏钱百贯，授官爵；收复州县者，依功大小，封侯拜将，子孙世袭。”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加了一句：

    “朕此言，天地共鉴，神明共督。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最后八个字，他写得格外重。

    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写完了。

    韩渊放下笔，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看着纸上那些字——有些歪斜，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是真的。

    “抄。”他对高力士说，“抄一百份。不，五百份。派人快马送出，能送多远送多远。河北、河南、河东、陇右……所有还能通消息的地方，都要送到。”

    高力士双手接过那张纸。

    他的手也在抖。

    “陛下……”他声音哽咽，“这诏书一出，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陛下真的……”

    “真的什么？”韩渊问。

    “真的醒悟了。”高力士低下头，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韩渊没有说话。

    他看向厅外。阳光更亮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像一串小小的铃铛。

    这世界还在运转。

    哪怕长安丢了，哪怕皇帝在逃，太阳照样升起，鸟照样叫，树照样长叶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运转，不要停下来。

    *

    三天后。

    扶风城外的官道上，十几匹快马绝尘而去。马背上的信使，每个人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装着的，是抄好的《谕天下将士书》。

    城墙上，韩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马消失在远处的烟尘里。

    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袖猎猎作响。风里有尘土的味道，有马粪的味道，还有远处农田里刚翻过的泥土的腥气。

    “陛下，风大，回吧。”高力士在旁边轻声说。

    韩渊摇摇头。

    他在等。

    等北上的密使回来。

    又过了两个时辰。

    太阳开始西斜，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韩渊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的腿早就麻了，但他没有动。

    终于，远处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是马。三匹马，跑得很快，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像贴着马背在飞。

    韩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城墙的垛口。

    砖石粗糙，硌得掌心生疼。

    马到城下，马上的人翻身落地，几乎站不稳。守城的士兵扶住他们，其中一人挣脱搀扶，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墙。

    是那个北上的密使。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满脸风尘，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冲到韩渊面前，扑通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陛下……郭将军……回信……”

    韩渊接过信。

    信很厚，蜡封完好。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眼，他看到了熟悉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是郭子仪亲笔。

    信很长，比上次那封短笺长得多。韩渊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前面部分，是例行公事的恭敬：臣顿首，陛下圣安，臣等必竭死力，等等。

    中间部分，是军情汇报：朔方军现在何处，与叛军交战情况，粮草兵甲状况，等等。

    最后部分……

    韩渊的目光停住了。

    “陛下手诏，臣已拜读。陛下幡然醒悟，痛陈己过，此诚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臣等闻之，无不感泣，誓死效命。”

    看到这里，韩渊的心稍稍松了一些。

    但下一段，又紧了。

    “然军中将士，近日颇有议论。或言太子殿下北上，已至灵武，正召集兵马，以图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