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七十二级无字墓碑。越往下走，空气越黏稠。

    不是水汽，是一种类似屠宰场下水道里，积攒了十几年的凝固血浆味。呼吸道被这种气味填满，每一口喘息都带着肺泡被糊住的滞涩感。

    “吧嗒、吧嗒。”

    赵炯的纸皮鞋底踩在墓碑上，声音干瘪。

    林重跟在后面，满头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阶梯上。

    他不敢停。因为每踩实一块墓碑，脚底板下就会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犹如活人被泥土掩埋前呼出的最后一口长气声。

    墓碑表面渗著一层滑腻的尸油。

    林重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边缘。没感觉到石头的坚硬，只觉得膝盖像砸进了一块冰冷、且正在极度缓慢跳动的死肉里。

    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步嵌著一根倒插的惨白大腿骨。

    骨腔被掏空，里面燃烧着幽绿色的磷火。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阴寒。火光将八个纸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像是一群扭曲的灰色蜈蚣，贴著墙壁向深渊爬行。

    戏腔声，停了。

    前方，阶梯走到了尽头。

    挡在面前的，是一面由无数条生锈铁锁链垂直垂落、编织而成的巨大铁幕。

    铁锈味刺鼻。

    赵炯走到铁幕前，没有任何停顿，纸手向前一撩。

    “哗啦——”

    沉重的铁链互相撞击，火星四溅。

    铁幕被掀开。

    深渊底部的全貌，毫无遮掩地撞进所有人的视膜。

    没有平地。

    铁幕外，是一个呈现出漏斗状、疯狂向地下凹陷的巨型环形剧场。

    漏斗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开凿著无数个小小的岩洞。

    这，就是“观众席”。

    没有椅子。

    借着漏斗底部散发出的暗红色血光，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岩洞里的景象。

    左侧上方的一个岩洞里，倒吊著一具被完全剥了皮的血尸。它的双眼眼皮被两根生锈的铁丝硬生生撑开、死死钉在眉骨上，强迫它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盯着最下方的舞台。

    右侧下方，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无头尸，被一根粗壮的铁桩从会阴直接贯穿到胸腔，死死钉在原地。它手里还机械地捧著一把纸钱。

    十万个岩洞，十万种极刑。

    十万个“观众”，以一种绝对寂静、绝对惨烈的姿态，死死盯着漏斗的最深处。

    漏斗的最底端，就是戏台。

    那是一个巨大的、沸腾著的暗红色血池。血池中央，竖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通天铜柱。铜柱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刑具图腾。

    “当——”

    一声极其空洞的铜锣响，从血池深处荡开。

    震得林重耳膜生疼，牙龈直接渗出血来。

    赵炯没有看那口沸腾的血池。

    他低下头，看向脚下。

    铁幕的出口处，正好是漏斗剧场的最底端边缘。

    这里，有一排孤零零的黑色太师椅，贴著血池的边缘摆放。

    太师椅的靠背上，用白骨镶嵌著编号。

    从右到左。

    赵炯的目光锁定在最左侧的那把椅子上——【甲座】。

    椅子上，坐着东西。

    那是一坨极其庞大的烂肉。

    它没有穿衣服，浑身上下堆叠著犹如水缸般粗细的惨白脂肪。脂肪的缝隙里，不断向外挤出大大小小的黑色眼球。

    它没有头，脖子的断口处，极其滑稽地顶着一顶极其精致、插著两根野鸡翎的京剧武将紫金冠。

    紫金冠下，没有脸，只有一张长满了细密倒刺、犹如七鳃鳗般的圆形巨口。

    它正坐在【头排，甲座】的太师椅上。

    巨口里，正在极其缓慢地咀嚼著一条还在抽搐的人腿。骨头被咬碎的“嘎嘣”声，在死寂的剧场里异常清晰。

    “把棺材放下。”

    赵炯停在距离太师椅三步远的地方。

    八个画著劣质腮红的纸人齐刷刷弯腰。

    “轰。”

    楠木黑棺重重砸在满是凝固血污的岩石上。

    咀嚼声，停了。

    那坨顶着紫金冠的肉山，缓缓停止了动作。

    它浑身上下成百上千颗黑色眼球，在脂肪的挤压下，齐刷刷地转动瞳孔，死死盯住了赵炯。

    “咕噜呼”

    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肉臭气，从那张圆形的巨口里喷出。

    它没有起身，只是将手里剩下的小半截人腿，极其挑衅地扔在了赵炯的纸皮鞋底前。

    血水溅在黄纸上。

    赵炯低下头，看了看鞋面上的血迹。

    又抬起头，看向肉山。

    他缓缓将手伸进残破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