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停止了流淌。

    恶臭的灰烬在没有风的地下空间里，缓缓沉降，落在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鳞片上。

    鳞片表面，没有沾染一丝污垢。

    它泛著一种极其幽暗的冷光，像是在水底浸泡了成百上千年的老坑水沫玉。

    “啪嗒。”

    赵炯弯下腰。

    两根画着墨线的纸手指，捏住了那枚青鳞。

    接触的瞬间。

    “咔啦。”

    一层极其细密的白霜，顺着赵炯的指尖，瞬间蔓延到了他干瘪的手腕处。纸皮下的干竹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没有温度。这鳞片仿佛能瞬间抽干周围所有的热量。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极其浓郁的、类似于江底百年淤泥翻坑时的腥臭水汽。

    赵炯没有多看。

    他转过身，将那枚冻透了纸手的鳞片，随意地向后一抛。

    “叮。”

    鳞片精准地落在楠木黑棺厚重的棺盖上。

    一直死寂的黑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棺盖，毫无征兆地向侧面滑开了一条不到指甲盖宽的缝隙。

    棺材缝里，没有任何东西伸出来。

    只有一抹纯粹到了极点的深渊死气，像一条贪婪的黑蛇，顺着缝隙溢出，瞬间卷住了那枚青鳞。

    “哧溜——”

    类似于活人用力吸食骨髓的黏滑声。

    鳞片被卷入棺内。

    “砰”的一声闷响，棺盖瞬间重新合死，严丝合缝。

    整个楠木黑棺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一丝阴气都不再外泄。

    后方。

    张申靠在青铜门框上，剧烈地喘息著。他左臂上鼓起的密集水泡，此时正一个个“吧唧、吧唧”地破裂，流出黄绿色的组织液。他咬著牙，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拖着昏死过去的林重的后衣领。

    八个抬棺的画腮红纸人，已经被青铜管绞成了满地碎屑。

    沉重的楠木黑棺，孤零零地停在青铜门槛内。

    赵炯走到黑棺前。

    空洞的纸眼眶看了看满地的纸屑。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两根手指捏住自己左臂长袍的袖口。

    “哧啦——！”

    极其粗暴地，赵炯将自己左臂上那一整条干瘪的黄纸“皮肉”，硬生生撕了下来。

    失去了纸皮的包裹，他的左臂彻底暴露出了里面被业火熏得发黑的竹篾骨架。竹节之间，只靠着几根浸透了朱砂的红线连接。

    赵炯只有一只手能用，但他根本没有停顿。

    单手将那条撕下来的黄纸长条按在黑棺盖子上，五指翻飞，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度反关节的速度，疯狂折叠。

    “沙沙沙”

    纸张揉搓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地下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到半分钟。

    四个只有巴掌大小、四肢着地、犹如人形走兽般的粗糙纸人，出现在棺盖上。

    没有画五官，脸部只有一片空白。

    赵炯咬破右手指尖。

    没有血，只有一滴浓黑如墨的黏稠液体，从纸皮下渗出。

    他屈指一弹。

    四滴黑墨，精准地砸在四个纸人的脸部中央。

    “落地，起轿。”

    四个巴掌大的纸人从棺盖上齐刷刷地跳下。

    接触到青铜地面的瞬间。

    “嘎啦啦啦——”

    纸人内部发出竹篾疯狂生长的爆鸣声。它们的体型犹如吹气球般急速膨胀，眨眼间，变成了四个身高超过两米、佝偻著背、双臂长得拖地的畸形纸人。

    它们走到黑棺四角。

    粗大的纸手直接抠进棺材底部的缝隙，青筋暴起的黄纸肌肉瞬间绷紧。

    “轰。”

    数千斤重的楠木黑棺，被这四个畸形纸人稳稳抬起，悬停在半空。

    “走。”

    赵炯没有去管断了一条胳膊的纸皮，迈开脚，直接踏上了前方那片被冻成黑冰的尸蜡之海。

    “咔哒。”

    纸皮鞋底踩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抹刺眼的红，安静地飘浮在赵炯身侧半尺的位置。

    鬼新娘没有走路。她的红色绣花鞋悬空一寸，所过之处，黑冰表面迅速凝结出一朵朵惨白色的冰霜莲花。

    张申拖着林重，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跟了上去。

    冰面极其湿滑，且不平整。

    低头看去。

    厚厚的黑色冰层下方，凝固著成百上千具依然保持着疯狂攀爬姿势的无头女尸。她们惨白的肌肤紧紧贴在冰面下方，断裂的脖颈处还凝固著灰白色的脑脊液。

    每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