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大小的暗红火苗，从赵炯焦黑的指骨尖脱落。

    没有抛掷的抛物线，它直直坠向地面。

    “啪。”

    火星砸在铺满厚厚纸灰的青石板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极致的【业火】，在接触到同源的纸扎阴气瞬间，展现出了一种类似于水银泻地般的恐怖感染力。

    一条暗红色的火线，贴着地面，以赵炯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成环形辐射而出。

    速度比风还快。

    冲在最前排的几百个无眼纸人，刚踩上那道连脚踝都没不过的火线。

    “哧啦——！”

    火光顺着它们的纸皮鞋底，瞬间窜上了头顶。

    没有惨叫。纸人没有声带。

    空气里爆开一阵极其密集的、犹如几万挂劣质鞭炮同时点燃的“噼啪”声。那是它们体内的干竹篾骨架，在极度高温下极速膨胀、炸裂的动静。

    前排的纸人瞬间被烧成了几十个通体暗红的火炬。

    它们手里的生锈铁剪刀，在接触到业火的刹那，直接被烧成了通红的铁水，顺着焦黑的纸手往下滴，砸在灰烬里烫出黑烟。

    后方的纸潮没有任何停顿，直直撞上了前排的“火炬”。

    火势一沾即走，瞬间传染。

    红绿色的纸城街道，眨眼间变成了一条涌动的暗红火河。

    空气中的樟脑丸味和发霉糨糊味，被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彻底掩盖。温度急剧升高，张申感觉自己吸进肺里的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沙子。

    “走。”

    赵炯没有去看那漫天飞舞的火星和不断坍塌成灰烬的纸人。

    他迈开步子，笔直地朝着街道尽头那座高耸的黑色纸扎大宅走去。

    “嘎吱砰。”

    四个残破的畸形纸人抬着楠木黑棺，跟在赵炯身后。它们踩着地上厚达半尺的滚烫纸灰，每走一步，脚底都会踩出暗红色的余烬。

    鬼新娘走在最后。

    红绣花鞋所过之处，极寒死气将两旁蔓延过来的热浪强行压灭。

    张申背着林重走在中间，左半边身子被烤得皮肉发干，右半边身子却冻得结出白霜。他死死闭着嘴，不敢呼吸，生怕吸进去一口带着火星的毒灰。

    两旁红绿色的纸楼，窗户上的纸糊已经被高温烤得发黄、卷曲。

    里面那些还没来得及跳出来的无眼纸人，在火海中逐渐融化。它们脸上那用墨线勾勒的上扬嘴角，因为纸张的高温收缩，发生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看起来像是在极度痛苦中放声大哭，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炷香后。

    火光渐暗。

    整条街的纸人，连同两侧的红绿纸楼，全部化作了满地焦黑的灰烬。

    赵炯停下了脚步。

    他们来到了街道的尽头。

    那座巨大的、完全用纯黑色的硬纸板扎成的大宅，静静地矗立在厚厚的纸灰中。

    周围的业火烧到它门前三尺的地方，就像是遇到了某种绝对的禁区，自动熄灭。

    大宅没有牌匾。

    门前挂著两只惨白色的纸灯笼，灯笼上没有字，只有两个用生锈铁丝歪歪扭扭扎出来的死人眼珠形状的图案。

    “当——当——哧啦——”

    黑宅内部，那极其沉闷的剪裁声，在这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根本不是在剪纸。

    声音极其滞涩、沉重。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铁剪子，正在极其生硬地铰断活人的大腿骨和脊椎。

    赵炯站在两扇紧闭的黑色纸门前。

    他仅存的左臂微微抬起。

    焦黑的竹篾骨架猛地向前一按。

    “砰！”

    看似单薄的黑纸大门，发出一声犹如生铁撞击的闷响。

    两扇门应声向内倒塌，激起大片黑色的纸屑。

    门后，是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空旷天井。

    没有青砖，没有假山。

    整个天井里，密密麻麻地倒挂著成百上千张极其完整的、还在滴著黄油的“皮”。

    有纸皮、兽皮，还有人皮。

    每一张皮的内部，都已经被掏空，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用麻绳从天灵盖的位置吊著，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而在天井的正中央。

    摆着一张极其宽大的黑色长条案桌。

    案桌前，坐着一个背影。

    它极其庞大，足有两层楼高。

    它的身体完全是用一捆捆粗如儿臂的黑竹子，用带血的麻绳死死捆扎而成的。

    它没有穿衣服，也没有糊纸皮。完全是由黑竹架子组成的一个畸形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