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后的第七天，下雨了。

    不是夏天那种瓢泼大雨，是春天的雨，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田地里，落在刚冒头的幼苗上，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顾小兰站在门口，伸手接雨。雨丝落在掌心，凉丝丝的，痒痒的，她咯咯笑了。

    “涵哥，春雨！是春雨！”

    林默涵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雨。

    “种子该发芽了。”他说。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就那么细细地下着，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水雾里。田里的土被雨水浸透了，软软的，踩上去脚会陷进去。种子在土里喝饱了水，开始膨胀，裂开，伸出嫩白的芽，往土里钻，往地面上拱。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到处都是亮晶晶的。

    张三第一个发现——地里的粟苗冒出来了。

    “出苗了！出苗了！”他在地头大喊，声音大得整村人都听见了。

    村民们涌到田边，看着那片刚冒头的嫩苗，绿绿的，细细的，像一根根针，从土里钻出来，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人笑了，有人哭了。一个老人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嫩苗，手在发抖。

    “好苗啊。”他说，声音沙哑，“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苗了。”

    林默涵蹲在田边，看着那些嫩苗。它们很小，很嫩，风一吹就会倒，太阳一晒就会蔫。但它们活着，拼了命地从土里钻出来，见天见地见太阳。

    庄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田埂上，怀里没抱猫，三只猫跟在他脚边。他看着那些嫩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种下去，长出来。就这么简单。”

    顾小兰说：“不简单。种下去不一定长出来，长出来不一定活得了，活得了不一定收得成。”

    庄子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比我想的明白。”

    顾小兰得意地笑。

    但庄子的下一句话让她笑不出来了。

    “想得明白，不一定活得明白。”

    顾小兰愣住。

    庄子没再解释，抱着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涵几乎每天都泡在地里。拔草、松土、浇水、施肥，一刻不得闲。苏羽也跟着去，他力气小，干不了重活，但拔草很认真，一根一根拔，拔得干干净净。

    顾晓婷下午去地里帮忙，上午还要教书。孩子们来得很齐，一个不落，连平时最调皮的小虎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听她讲算术。

    顾小兰的医摊清闲了不少。春天人不容易生病，她有了大把时间，就跟着柳青妍学织布。学了三天，织出来的布歪歪扭扭，顾小兰自己都看不下去。柳青妍耐心地教她，手把手地纠正，顾小兰终于织出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布，高兴得抱着美乐转了好几圈。

    庄子依旧是那个庄子。他每天晒太阳，逗猫，偶尔去田边看看。但他去田边的次数比去年多了。顾小兰问他为什么，他说：“今年的苗好看。”顾小兰觉得这个回答很庄子——不是理由，是感觉。

    四月初，粟苗长到膝盖高了。

    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起伏，好看极了。村长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海，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恩公，今年又是个丰年。”

    林默涵说：“还早。还有虫子，还有旱，还有涝。”

    村长点头：“是。但看到这片苗，心里就有底了。”

    林默涵没说话。他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粟苗，忽然想起庄子说过的话——种下去，长出来。就这么简单。

    是啊，就这么简单。

    但简单的事，做好了，就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