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使走后第五天，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来的人排场更大。三辆马车，十几个随从，还有两个穿着盔甲的护卫。马车上插着旗子，旗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魏”字。村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孩子们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大气都不敢出。

    领头的是个留着长须的中年人，穿着锦袍，戴着玉冠，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他走到庄子门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魏国使者公孙衍，奉魏王之命，前来拜访蒙庄先生。”

    庄子正在屋里睡觉，被吵醒了，很不高兴。他披着衣服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闭着，打了个哈欠。

    “魏王？哪个魏王？”

    公孙衍说：“魏昭王。”

    庄子想了想：“不认识。”

    公孙衍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先生不认识魏王，魏王却认识先生。魏王说，先生是当世高人，愿以相位相授，请先生入魏。”

    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顾小兰从屋里探出头，这次她已经不会张大嘴巴了。秦国的千金，楚国的五百里地，现在魏国又来送相位。她已经开始习惯了——庄子的名声，大概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庄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相位？当丞相？”

    公孙衍点头：“正是。”

    庄子说：“当了丞相，能干什么？”

    公孙衍说：“辅佐魏王，治理国家，造福百姓。”

    庄子又问：“当了丞相，要干什么？”

    公孙衍说：“上朝议事，批阅公文，接待使节，巡视各地。”

    庄子又问：“当了丞相，不能干什么？”

    公孙衍愣了一下。

    庄子说：“不能睡懒觉，不能晒太阳，不能逗猫，不能喝酒。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天黑了还回不去。见了谁都得笑，笑不出来也得笑。说了什么话，都得小心，说错了就是杀头之罪。”

    他看着公孙衍，笑了。

    “你觉得，我会去吗？”

    公孙衍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人。有人为了相位不择手段，有人为了相位低声下气，有人为了相位连命都不要。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把相位说得这么不值钱。

    “先生，”公孙衍说，“相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庄子点头：“我知道。所以他们做梦，我不做。”

    公孙衍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递给庄子。

    “这是魏王给先生的信，请先生过目。”

    庄子接过竹简，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不看了。”

    公孙衍苦笑：“先生，您连看都不看一眼？”

    庄子说：“不看也知道写什么。无非是‘庄周先生大才，寡人仰慕已久，愿以相位相待’之类的话。看了，也是这些。”

    公孙衍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庄子看着他，忽然说：“你回去告诉魏王，就说庄周是个懒人，干不了丞相。让他另请高明吧。”

    公孙衍叹了口气，收起竹简，行了一礼。

    “先生，在下告辞。”

    庄子点点头：“慢走。不送。”

    公孙衍转身走了。马车启动，旗子飘扬，一行人渐渐远去。

    顾小兰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庄子旁边，看着那些远去的马车。

    “庄先生，你真了不起。”

    庄子看着她：“了不起什么？”

    “秦国请你，你不去。楚国请你，你不去。魏国请你，你也不去。你就不怕得罪他们？”

    庄子笑了。

    “得罪了又怎样？他们还能派兵来抓我？”

    顾小兰想了想：“万一呢？”

    庄子说：“万一派兵来抓我，我就跑。跑进山里，他们找不着。”

    顾小兰说：“你跑得动吗？”

    庄子想了想，摇头。

    “跑不动。”

    “那怎么办？”

    庄子笑了。

    “那就被抓走呗。被抓走了，到了魏国，见了魏王，他问我愿不愿意当丞相，我说不愿意。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懒。他还能杀了我？”

    顾小兰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庄子抱着美丽，走回屋里。

    “吃饭了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