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这是贾环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他睁开眼，看到低矮的茅草屋顶，一根冰棱正从屋檐滴下水珠。身下是粗糙但干燥的草垫，身上盖着他的大氅，再加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被，难怪那么暖和。

    “醒了？”苍老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贾环转头，看见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蹲在火塘边，正用木棍拨弄火堆。火光映照下，老人深陷的眼窝和突出的颧骨显得格外分明。

    “这是···”贾环一开口就咳嗽起来，喉咙火辣辣的疼，额头还有轻微的发烫。

    老人递来个豁口的陶碗：“慢些喝，温水。”

    贾环小心接过，发现碗底趁着几片说不清是什么的干叶子，水温吞吞的，带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苦药香，但对此刻的他来说，胜过琼浆玉液。

    “多谢老丈相救。”贾环试着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在抗议，“我···”

    “别急着动弹。”老人按住他的肩膀，解释说：“你从雪坡滚下来，能活命已是山神开恩，我儿子背你回来时，你右腿肿得跟发面馍似的。”

    贾环这才注意到自己右小腿被木板固定，裹着脏兮兮的布条。他试着动了动脚趾，钻心的疼让他倒抽冷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掀开草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看到贾环醒了，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哟，公子爷醒啦？”

    老人皱眉呵斥：“大柱，小声些。惊着贵人。”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爹，只换到这么点儿。”展开布包，里面是可怜巴巴的一小把黍米。

    老人叹气，把黍米倒进火塘上吊着的破铁锅里。贾环注意到锅里煮着些树根似的黑褐色块茎，水面飘着零星几点油星。

    贾环问：“这位大哥，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昏迷了多久？”

    大柱说：“你昏迷三天了。”

    贾环心头一震，三天了，周毅他们不知道情况如何，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抓挠声。大柱刚掀开草帘，一道白影就窜了进来。

    “雪霄！”贾环又惊又喜。

    雪霄浑身结满冰碴，右前腿有道血痕。它扑到贾环身边，湿冷的鼻子蹭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这狼崽子守了你整夜。”年轻人惊奇地打量着雪霄，“昨夜寻来的，半夜在门外嚎叫，我以为是来觅食的野狼，差点用箭射它，哦，对了，还有只狸奴，我要带你走的时候，可凶咧。”

    贾环顺着大柱的手看去，只见火盆边有着一簇黄毛，是蜷成一团的阿虎呼呼大睡。贾环摸了摸雪霄潮湿的皮毛，摸到不少结冰的血块：“你受伤了？”

    大柱蹲下来正要帮它检查，雪霄龇牙，被贾环按住嘴巴，训斥道：“不可无礼，他帮你看伤呢，这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坏人。”

    雪霄呜呜了两声，这才软着身子靠着贾环，让大柱检查伤口。

    大柱上手检查：“像是被什么刮的，不深。”他转身取来块破布蘸热水，小心擦拭狼腿，见雪霄果然不反抗，惊叹道：“真稀奇，野狼竟这么亲人。”

    贾环大约也能猜到雪霄是如何艰难寻到自己，他心疼地揉了揉雪霄，“雪霄不是普通的野狼。对了，大哥，这里是哪儿？”

    “黑石坳，离官道二十里。”老人盛了碗糊糊递给贾环，“公子打哪儿来？怎么独个儿在风雪里？”

    贾环接过碗，看着里面灰褐色的糊状物，犹豫了一下。雪霄突然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老人苦笑：“粗陋食物，入不得贵人的口。”

    “不不，我只是···”贾环连忙喝了一口。难以形容的苦涩在口腔蔓延，还带着股土腥味。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很···特别的味道，多谢老丈。”

    大柱蹲在火塘边啃着块黑乎乎的饼子：“爹，我刚在集上听说，县里来了京里的大官，正四处寻人呢。”

    老人紧张地看贾环：“公子是···”

    贾环心跳加速。周毅肯定报官了，但此刻透露身份未必是好事。他斟酌道：“遇上风雪，我与家仆走散了。”

    “难怪。”大柱咧嘴笑了，“公子这细皮嫩肉的，定是大户人家出身。您这貂裘够我们全村吃半年了。”

    老人瞪了儿子一眼，转向贾环时欲言又止。贾环会意，主动道：“老丈有话但说无妨。”

    “公子···”老人搓着骨节粗大的手，“若是方便，能否告知县里来的官爷，黑石坳三十七户，已经断粮八日了。县衙说赈灾粮还没到，可我们听说···”

    “爹！”大柱突然打断，“锅糊了！”

    老人慌忙去搅锅，话题就此打住。但贾环已经听出端倪，他们的说法与他之前遇到的灾民说辞一致。他假装没察觉异常，转而问道：“今年雪灾很严重？”

    “五十年未见。”老人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