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敛起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袍，端坐于主位之上。

    不多时，一位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袍、体型微胖、面色带着几分倨傲又夹杂些许不情愿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松县县令王弼。他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不算恭敬：“下官王弼，见过裕安爵爷。”

    贾环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王县令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王弼见贾环态度冷淡，心中更是不悦。他本就瞧不上这个靠种地得爵位的少年，觉得他与泥腿子混在一起，毫无贵族体统，先前便故意托病不来。

    但眼见朔方城周边几个村子因清理水井、以工代赈而焕发生机，自己治下的百姓却人心浮动，甚至多有怨言，加之姐夫边城将军的严厉告诫，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

    他硬邦邦地开口，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本官听闻爵爷正在朔方境内大举招募民夫，清理河道沟渠，挖掘深井？”

    “确有此事。”贾环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沫，“如今已是深秋，须得赶在土地封冻前，将水利修缮一番，为来年早春耕种做准备。圣上命我至此，解北疆民生困苦，水利自是头等要事。怎么，王县令对此有何指教？”

    王弼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噎了一下，脸色难看：“指教不敢。只是…爵爷这般大张旗鼓，将我松县境内的壮劳力都吸引了过来，致使本县诸多事务难以开展。伯爷是否…有些忽略了地方政务，欠考虑了？”

    贾环抬眸，目光清冷地看向他：“王县令此言差矣。本爵招募民夫，乃是为整个北疆民生计，并未划定地界。朔方、松县百姓皆可自愿前来，何来吸引你县壮劳力一说？再者，修渠挖井乃利民之举，百姓自是奔向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刚刚想起的疑惑：“不过，经王县令这么一提醒，本爵倒是想起一事。自本爵抵达北疆以来，朔方知府及邻近两位县令皆已来晤，共商应对冬荒、筹备春耕之事。唯独松县…一直未曾派人前来问询、接洽。本爵还以为王县令治县有方，仓廪充实，水利无忧，无需本爵援手，故而一时未能顾及贵县。若有疏忽之处，还望王县令海涵。”

    这番话，既点明了是松县自己先前怠慢失礼在先，又将“忽略地方”的帽子轻轻巧巧地推了回去，堵得王弼哑口无言。

    王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恼火却又无法反驳。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瞧不上贾环才故意不来。

    他想起姐夫的警告和贾环手中的御剑，强压下怒火，语气生硬地转换了话题，终于道出真实目的：“即便…即便下官此前公务繁忙，未能及时拜会爵爷。但如今爵爷既知我松县情况，这修渠挖井、以工代赈之事，总不能独厚朔方，而置我松县百姓于不顾吧？所需银钱人力，本官…本官也可尽力筹措。”

    贾环看着他终于放下那点可怜的架子，道出来意，心中了然。他略一沉吟，公事公办地道：“王县令若早有此心，自是百姓之福。圣上旨意本是惠及整个北疆，自然包括松县。然，水利工程非儿戏，需统筹规划。本爵此处人力物力亦有限，需先紧着最紧要之处。”

    “这样吧，”贾环给出方案，“王县令可先回去，即刻清查县内亟需修缮的沟渠、可能开挖井眼之处，详细造册报来。”

    “同时，统计县内确实贫困、愿意以工代赈的民夫人数。待本爵核实情况，统筹物资人力后，自会依缓急轻重，安排人手前往松县指导协助。如何？”

    王弼闻言，心中虽觉憋屈麻烦——这等于让他自己先把底牌和需求亮出来，还要经过贾环的“核实”与“统筹”，但总算得了句不是空话的准话，面色稍霁，又硬着头皮客套了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难受。

    看着王弼离去的背影，贾环目光微沉。这些地头蛇，不见兔子不撒鹰，甚至还想空手套白狼。未来的博弈，还长着呢。

    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的接触，总算在他的掌控下完成了。

    贾环送走那位心思各异的松县县令后，只觉得一阵心累。与这些官员乡绅虚与委蛇、勾心斗角，远不如埋头实干来得痛快。他略整衣袍，便径直出了门，朝着城外临时搭建的工匠坊走去——那里有他眼下最关心的事情：水泥。

    工棚里，几个匠人正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讨论着，见贾环到来，连忙行礼。

    贾环摆摆手，快步走到昨日试验的那块水泥板前。只见那灰白色的混合物经过一夜火盆的低温烘烤和自然凝固，已然变得坚硬结实，他随用用木棍叩击，发出沉闷的实响，强度远胜于寻常的三合土。

    “爵爷，您看！成了！真的成了！”一个老匠人激动地指着水泥板，脸上满是兴奋，“这硬度，这凝结的速度，比咱们以前用的任何泥灰都强！”

    贾环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水泥板的各个角落，又用小锤子锤了几下，果然坚固。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