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吓飞了。有个断了骼膊的老卒,嘴里翻来复去就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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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跑了————将军从后山跑了————”
高翔问他南山还有没有人,他只是摇头,眼睛里空得象一口干井。
那天夜里,高翔在城头站了很久。陈式递了一壶温水上来,低声劝道:“将军,街亭的事,谁也料不到————”
高翔没接水,他望着南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荆州人。”
他没再说第二句,径直走下了城头。
但后来几天,溃兵的样子就变了。还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但眼神不一样了。
头一批眼里是空的,这一批眼里有恨。
他们抱着水囊猛灌了几口,又抓起麦饼狼吞虎咽地啃,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咬牙切齿地骂:“张郃那老狗,断了咱们的水,弟兄们渴了三天,刀都举不起来————这仇,老子得报。”
高翔蹲在一个年轻小兵面前,问他南山上还有没有人。
小兵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麦饼碎屑:“有。少公子在。”
“少公子?”
“马谡将军的儿子,马承。”
小兵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没跑。他退到南山里去了。王平将军也在,他们还在打。”
高翔的手顿住了。他把水囊递给小兵,站起来走回城头。
站在城头上的时候,高翔又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荆州人”。那三个字当时咬在牙根上,硬邦邦的,可现在再咬下去,好象又没那么硬了。
马承,马子固。
高翔若有所思。
马谡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儿子。
溃兵们说,马谡弃军逃亡的时候,这个半大的少年居然没有跟着父亲跑,反而提着刀站在乱军之中,喊着“家父弃军,我马氏不能负大汉,愿随我死守南山者,生死与共”。
深念于她
高翔听完,脑子里只冒出八个字一—少年勇烈,死不旋踵。
他突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那是建兴二年,丞相在成都宴请北征诸将。马谡坐在上首,谈笑风生,满座荆州籍的将领频频举杯。末席坐着一个穿儒衫的半大孩子,安安静静给叔伯行礼。
高翔当时坐在角落里。
他是荆州南郡人,却非高门大族。行伍出身,打了二十三年仗,手上全是茧。案几上那些谈兵法、论天下的声音,没有一个字是他能插得上嘴的。
那些荆州籍的将领和他明明只隔着一张案几,却象隔着一条汉水。
那天没人给他敬酒,他也没敬别人。宴席散后,他一个人走回军营,路上买了一囊酒自己喝了。
他只记得马谡那个儿子,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现在那个没抬头的小子,正顶着张郃五万大军。
高翔后来想起,觉得那根绷了二十三年的弦,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松的。
他恨马谡,但恨的终究不是马谡这个人,而是“宜城马氏”这四个字。
一个没单独带过兵的参军,就因为姓马,就能守街亭。
自己打了二十三年,给一个没单独带过兵的参军当副手。
可马谡的儿子现在正拿命在南山上顶着,这个门阀里养出来的小子,明明比他这个老兵还要硬。
自己真的该去恨宜城马氏吗?
那天夜里,高翔躺在榻上,翻来复去睡不着。月亮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他盯着那块光,脑子里全是那个没抬头的小子。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忽然坐起来,摸到案上的水囊灌了一口。水是冷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水囊搁下,手撑着案几站了一会儿,又躺回去。
可他还是失眠了。
再后来,高翔已经分不清来的人还算不算溃兵了。
他们身上分明还带着伤,有的骼膊上缠着渗血的麻布,有的额头上结着新痂,但没有人再哆哆嗦嗦。
他们接过麦饼就啃,啃完了就问:“少公子那边怎么样了?张郃退了没有?”
他们谈起魏军时,眼里有光了。
这是他在之前逃回来的人眼中未曾看过的。
就好象他们不是逃出来的,是走散了,急着要归队。
高翔拦住一个络腮胡的老兵。那老兵左肩上中过一箭,箭头刚拔出来,血还没完全止住,却站得笔直。
“你们少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兵咧嘴笑了,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但眼睛里的光一点没少:“少公子?他把张郃的五万大军耍得团团转。白天放冷箭,夜里敲锣鼓,魏军连觉都睡不成。张郃派了三千人进山搜他,被他用陷阱和滚石打得屁滚尿流。那老狗想往西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