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稀不稠？”

    “稠。”

    “咸菜脆不脆？”

    “脆。”

    伍六一每个回答都短促有力，不带多余字。眼睛一直看着史今，眼神里有不解，但没躲闪。身体前倾，是随时准备执行命令的姿态。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这是不耐烦，但克制着。

    忠诚可靠的执行终端。

    史今得出结论。输入指令，输出动作，中间不加工，不质疑。但缺乏系统思维——只关心“做什么”，不思考“为什么”。需要明确指令和情感纽带驱动。

    本子上记。LTE（线性执行型），FR（快速响应），NS-（缺乏系统思维）。画了个三角形，三角形里写“终端”，下面标“需指令+情感绑定”。

    “回去。”史今说。

    伍六一转身边走边摇头，嘴里嘀咕：“这都啥跟啥……”

    抽查继续。史今又点了七八个人，问题都差不多，全是生活琐事。新兵们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放松，再到莫名其妙——排长今天咋了？查户口呢？

    但史今脑子里在飞速建立模型。每个人回答时的眼动模式，肢体语言，反应时间，信息加工方式。他分门别类，有的标“视觉型”，有的标“听觉型”，有的标“冲动型”，有的标“审慎型”。

    本子上渐渐写满了。中文，英文缩写，符号，箭头，连线。看着像天书。

    “史排长。”

    声音从后面传来。

    史今回身。指导员洪兴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他手里的本子。洪兴国三十多岁，人斯文，说话慢。

    “洪指。”史今合上本子。

    “忙呢？”洪兴国笑，“抽查新兵状态？”

    “嗯，看看大家适应情况。”

    “看出啥了？”洪兴国凑近点，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要重点抓那个许三多？高连长可不太乐意。”

    “试试。”史今说。

    洪兴国点点头，没多说。他目光又落到史今本子上，指了指边缘一处。“这写的啥？S……O……P？还有这个，CQB？暗号啊？”

    史今心里咯噔一下。写顺手了，把特战那套术语带出来了。SOP是标准作业程序，CQB是室内近距离战斗。这年头，普通士官哪知道这些。

    “瞎写的。”他翻过那页，“以前看外军资料，记的几个缩写，觉得挺酷，就学着画。”

    “外军资料？”洪兴国推推眼镜，“你从哪儿看的？”

    “团部图书馆，有几本过期的《世界军事》。”史今面不改色，“里面有些文章，讲外军训练，就扫了几眼。”

    这话半真半假。团部图书馆确实有《世界军事》，但SOP、CQB这种词，那上面不会有。不过洪兴国不是军事专业出身，搞政工的，应该糊弄得过。

    果然，洪兴国哦了一声，没深究。“多学习是好事，但别整太玄乎。带兵嘛，还是要实在，脚踏实地。”

    “明白。”史今说。

    洪兴国拍拍他肩膀，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下午政治学习，你来讲一段？就讲……怎么帮助后进兵进步。”

    “行。”史今说。

    等洪兴国走远，史今重新翻开本子。刚才那页，除了SOP、CQB，还有一堆别的——OODA循环，压力管理曲线，神经适应性训练要点。全是毛宁毅记忆里的东西。

    他撕下那页，揉成团，塞进口袋。得小心点。这些东西，现在拿出来太扎眼。

    抽查结束了。史今合上本子，面向队列。

    “讲评一下。”他说，“刚才问了几个问题，大家答得都还行。但记住——在部队，不光要会做，还要会看，会想。眼睛看到啥，脑子里过一遍，心里琢磨琢磨为啥。”

    队列安静，新兵们似懂非懂。

    “解散，休息十分钟。”

    队伍散开，新兵们三三两两往操场边树荫下走。许三多一个人走到单杠底下，仰头看着杠子，嘴里无声念叨。成才凑到几个表现好的新兵堆里，说着什么，边说边笑。伍六一走到史今旁边。

    “班长，”他压低声音，“你到底在搞啥？”

    “评估。”史今说。

    “评估出啥了？”

    史今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许三多和成才。然后翻开本子，翻到干净一页，飞快地画了三个简图。

    第一个图，是个方块，里面画了堆乱线，方块外标“富矿”。第二个图，是个精密齿轮组，齿轮咬合处标“自私”。第三个图，是个箭头，从“输入”指向“输出”，中间标“忠诚”。

    他把本子转向伍六一。

    伍六一盯着看，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这……这都啥？”

    “许三多，成才，你。”史今指指三个图。

    “我是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