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队。”史今面不改色，“我说训练受伤，要了点。”

    其实这是毛宁毅的记忆——特战队常备药。但这个年代，普通连队很少有这种专业运动损伤药。他早上特意去了趟卫生队，跟军医软磨硬泡，说试验新训法需要，才要来一小瓶。

    军医当时警告他：“史今，这么练要出事的。肌肉过度负荷，会溶解，尿血，严重的肾衰竭。”

    史今点头：“我心里有数。”

    他现在心里其实没底。许三多尿出酱油色，这是横纹肌溶解的前兆。但他不能停，停了前两天的苦白受。他只能控制，在危险的边缘走钢丝。

    抹完药，史今说：“今天最后一组。做到绝对力竭——就是一点都动不了为止。我记录你崩溃的点，心理和生理的。”

    许三多站起来，走到杠下。他跳起抓杠，手臂还在抖。

    “开始。”史今翻开本子。

    一个，两个，三个。做到第十个，许三多开始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做到第十五个，他哭了，无声地哭，眼泪直流。做到第二十个，他喊出来，啊啊地叫，像野兽。

    做到第二十五个，他不动了。挂在杠上，手臂伸直，腿垂着，整个人像条风干的腊肉。他眼睛睁着，看着远处“兵王”那条线，眼神空空的。

    “下来。”史今说。

    许三多松手，掉下来。史今回身接住，感觉他浑身软得像滩泥。

    “尿尿去。”史今说。

    许三多摇摇晃晃走到厕所。史今回身，看伍六一：“六一，帮我个忙。去服务社买瓶可乐，要冰的。”

    “可乐？那玩意儿死贵。”

    “买。”史今掏出最后五块钱，“快去。”

    伍六一接过钱，跑了。史今走进厕所，许三多刚尿完。他凑过去看。

    尿是酱油色的，深褐，几乎不透光。

    史今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动。他拍拍许三多肩膀：“没事，运动性血红蛋白尿，休息喝水就好。今天到这，回去躺着。”

    伍六一买回可乐，史今让许三多全喝了。高糖分，咖啡因，能快速补充能量，也能利尿，促进代谢废物排出。

    晚上，许三多早早就睡了。史今坐在床边，翻开一本《运动医学基础》。这是他从团部图书馆借的，书很旧，封面都磨破了。他翻到“横纹肌溶解”那章，手指在字行间慢慢移动。

    “临床症状：肌肉疼痛、肿胀、无力……尿色加深……诱因：过度运动……治疗：休息、补液、碱化尿液……预防：科学递增负荷……”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影子。

    伍六一擦完枪，躺下，侧过身看他。“班长，你看啥呢？”

    “医书。”史今说。

    “你看得懂？”

    “慢慢看。”史今翻过一页，“总得懂点，不然怎么带兵。”

    伍六一不说话了。他躺平，看着天花板，过了会儿，说：“班长，你说实话，那孩子能挺过去不？”

    “能。”史今头也不抬。

    “尿都酱油色了。”

    “所以得控制。”史今合上书，揉揉太阳穴，“明天调整，减量，加强恢复。但计划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值得吗？”伍六一又问。

    史今回过头，看着他。灯光下，伍六一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担忧，有不理解，但也有一种固执的支持。

    “值得。”史今说。

    他转回去，继续看书。书页在手指下沙沙响。

    窗外夜深了。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第三天，结束了。在酱油色的尿和昏黄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