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号响过很久了，许三多还睁着眼。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道裂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在那儿。他盯着那道裂纹，手指在被子底下绞着，绞得很紧。

    旁边床上，伍六一在打呼噜。对面床上，史今那边很静，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许三多侧过身，面朝史今那边，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亮亮的。

    “排长。”他小声喊。

    那边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声音：“嗯。”

    “俺、俺睡不着。”

    床板响了一下，史今坐起来。黑暗里，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他穿上鞋，走到许三多床边，蹲下。

    “走。”史今说。

    许三多爬起来，跟着史今走出宿舍。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们下楼，从后门出去，走到器械场。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单杠上，杠子泛着冷光。许三多站在杠下，仰头看。看了会儿，他转头看史今。

    “排长，”他说，声音有点抖，“俺、俺怕。”

    “怕啥？”

    “怕明天……怕给排长丢脸。”许三多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全连都看着，连长也看着。俺、俺要是做不好……”

    “你转的是你自己的命。”史今说，声音很平稳，“不是我的脸。你的命，你自己挣，挣到了，是你的。挣不到，也是你的。跟我没关系。”

    许三多抬起头，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他看着史今，看了很久。

    “可、可排长你……”

    “我教你，是因为你值得教。”史今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因为你肯把自己掏空，肯信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结果。这种兵，我史今愿意带。”

    许三多眼圈红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抹掉眼泪。

    “明天，”史今说，“记住，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明天的事，就是最有意义的。”

    许三多愣了愣。他盯着史今，眼睛睁得很大。“排长，啥、啥是有意义的事？”

    “让一个龟儿子，”史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变成英雄。”

    许三多浑身一颤。他站在那儿，不动，就站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泪往下淌，一道一道的。他抬手抹，抹不完，越抹越多。

    “排长，”他声音发颤，“俺、俺能行不？”

    “能。”史今说。

    “可俺、俺笨……”

    “笨有笨的好。”史今拍拍他肩膀，“笨人认死理，认准了就不回头。聪明人算得太清，算来算去把自己算进去了。你就认准一件事：明天上杠，转，转到转不动为止。别的，不想。”

    许三多重重点头。他转身，看着单杠。杠子在月光底下，静静的，等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根杠子不像个物件了。像个老朋友，在那儿等他，等了好久。

    “排长，”他忽然说，“俺、俺爹……”

    “你爹明天看不见。”史今说，“但你能让他看见。在脑子里，让他看见，看见他儿子，不是龟儿子，是英雄。”

    许三多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儿贴着照片，照片上是他爹。他摸到了，硬硬的，在胸口位置。

    “嗯。”他说，声音很稳。

    两人在器械场站了很久。不训练，不说话，就站着。月亮慢慢往西边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带着远处的虫鸣。

    “回去吧。”史今说。

    许三多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单杠，然后转身，跟着史今往回走。走得很慢，脚步很稳。走回宿舍楼，上楼，回到宿舍。伍六一的呼噜还在打，一声一声，很有节奏。

    许三多躺下，盖上被子。眼睛闭上，但没马上睡，他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动作。跳握，抓杠，收腹，摆浪，过杠。吸气憋住转呼气。一圈，一圈。

    他嘴角微微上扬，笑了。很淡，但确实在笑。笑着笑着，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史今躺在对面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会儿，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最后几页的记录。

    “第七天前夜，心理疏导完成。核心焦虑转化：从‘为他人而战’转向‘为自己而战’。意义重构完成：‘龟儿子变英雄’成为内在动力。睡眠质量：预期良好。”

    他合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睛。但没马上睡。他在脑子里，把明天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过了一遍。考核流程，围观效应，许三多的状态波动，突发状况应对……

    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睡得很浅，耳朵还听着周围的动静。伍六一的呼噜，许三多均匀的呼吸，窗外偶尔的风声。

    半夜，许三多动了一下。史今立刻睁开眼。他看见许三多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