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史今。这个平时温温和和、说话都不大声的班长，此刻站得像根标枪，眼神亮得灼人。军令状，这是拿自己整个军旅生涯在赌。赌一块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榆木疙瘩。

    高城没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摸火柴，划燃，火苗凑近烟头，他的手很稳，但烟头点着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孔慢慢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片青灰色的雾。

    烟抽了半截，高城才开口，声音带着烟熏过的沙哑：“许三多，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连长您说。”

    “成才。”高城弹了弹烟灰，抬眼看他，“那个跟他同乡，打枪四十八环的小子。也要给你。”

    史今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但没出声，等着高城往下说。

    “这小子是个尖子，我要他，板上钉钉的事，这事新兵连大家都知道，本来是要放到一班的。”高城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既然你要了许三多这块榆木疙瘩，那成才这块好材料，我也一并给你。就放在你手下，你的三班。”

    他看着史今，眼神锐利：“这两个兵，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聪明外露，一个笨拙内秀。我要你都给我带出来。许三多，你得让他跟上钢七连的趟，别掉了队。成才……”

    高城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深：“这小子是块好铁，但淬火不够，心性太浮。我要你磨磨他，把他那股子聪明劲儿，用到正地方。把他心里那把算盘，给我打扎实了。别光想着走捷径，要让他知道，在钢七连，最远的路，有时候就是最近的路。”

    史今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快速思考这其中的分量。带一个许三多已经是豪赌，再加一个心高气傲、需要精细打磨的成才……

    “怎么？怕了？”高城盯着他，“刚立完军令状，就怂了？”

    史今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高城的目光：“不怕。我带。”

    “好！”高城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伸手，拿过桌上那份新兵分配方案，又抽出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许三多”和“成才”名字后面的一排一班，停住了。他抬眼，最后看了一眼史今。史今站得笔直，眼神沉静，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高城收回目光，笔尖落下划掉，重新写上。

    “钢七连，一排三班。”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在“三班”两个字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写完，他把笔一扔，笔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下。

    “人给你了。”高城说，声音更哑了，“俩都给你。一个不能少，一个不能废。三个月，我等着看。”

    “是！”史今敬了个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高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签下的那行字——“钢七连，一排三班”，墨迹还很新，在纸面上微微反着光。

    窗外，不知哪个连队在拉歌，年轻的声音吼得震天响，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儿。

    高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还得跟团里报备……”。

    这场赌，开局了。赌注，又加了一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