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个名字被高城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喊出来，一个个“到”字或响亮或发颤地应和，然后是冰冷的车辆编号。

    卡车那边，1号、2号、3号车厢里渐渐有了人影，篷布还没放下，能看见那些兵抱着背包坐在里面，有的低头，有的茫然地看着外面。5号大巴那边，车门开了又关，玻璃窗后模糊的人影越来越多。

    白色依维柯还孤零零地停着，车门紧闭，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名字越念越少，操场上站着的人也越剩越少。卡车那边，三辆车差不多都满了，篷布放下来一半，挡住了车厢里的景象。大巴也快坐满了，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司机已经坐进了驾驶室。白色依维柯依旧空着。

    高城合上了花名册。

    操场上，还剩下两列兵。稀稀拉拉的，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成才依旧站在前列，许三多在后列靠边的位置。其他没被点到的兵，脸上都有些茫然，有些无措，互相看着，又看看高城，再看看那几辆已经启动准备出发的车，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高城没看他们，把名册随手递给旁边的通讯员。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剩下的兵，朝远处挥了挥手。

    1号、2号、3号卡车的引擎发出更大的轰鸣，排气管喷出股股黑烟，缓缓开动，驶离操场。5号大巴也紧随其后，车窗后那些模糊的人影，隔着玻璃朝外看，眼神里是松了口气的轻松，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操场上只剩下发动机余音的嗡嗡声，和那辆依旧沉默的白色依维柯。

    留下来的新兵们更懵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呢？

    史今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几辆离去的车，又落回操场上剩下的兵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伍六一从班长队列里跨出一步，走到剩余这两列兵的正前方，立定，转身，面向他们。他个子不高，但往那儿一站，就像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全体都有！”

    伍六一的声音炸雷一样响起，把还在发愣的兵们吓得一激灵。

    “以我为基准——”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向前对正！”

    剩下的新兵们下意识地动起来，挪动脚步，调整间距，尽管队形还是有些歪扭，但很快排成了相对整齐的两列。成才反应最快，几乎在伍六一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站直了，目光平视前方。许三多慢了半拍，但也赶紧拖着伤手，努力跟旁边的人对齐。

    伍六一看着他们调整，没再喊口令，只是用眼神逼视着，直到所有人都站定了，场上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然后，他“啪”地一个利落转身，小跑到高城面前，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得带起一股风：

    “报告连长！新兵集合完毕，请指示！”

    高城慢慢转过身，先是瞥了一眼伍六一，那眼神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耐烦。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伍六一，在剩下那两列兵身上缓缓扫过，从成才脸上，扫到许三多脸上，又扫回去。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看到了什么麻烦东西。

    “指示个屁。”

    高城开口了，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甚至带着点燥，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赶紧出发、出发、出发！还戳这儿等开饭啊？”

    “是！”

    伍六一大声应道，放下手，又是一个干脆的转身，跑回队伍前面，和史今站到一起。两人对视一眼，史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伍六一站定，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然后猛地吼出口令，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出来的：

    “左后转弯——”

    剩下的新兵们，包括成才和许三多，齐刷刷地转动身体，面向一个新的方向。那个方向，是营区深处，是钢七连的驻地。

    “齐步——走！”

    脚步声响起，开始有些杂乱，但很快在伍六一“一二一”的口令中变得整齐。两列队伍，在史今和伍六一的带领下，离开了空旷的、只留下车辙印的操场，朝着营区深处走去。

    高城站在原地，没动。他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喷出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的目光追着那两列渐渐远去的背影，追着队伍里那个昂着头的成才，和那个低着头、右手吊在胸前的许三多。

    直到那队伍拐过营房的墙角，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也转身，朝连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