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说，“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吸——呼——吸——呼——”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步子是军人的标准跑步姿势，不高抬腿，不后撩，很经济，很省力。呼吸配合着步子，节奏分明。

    许三多努力跟着。左脚，吸。右脚，吸。左脚，呼。右脚，呼。一开始跟不上，步子乱，呼吸也乱。跑了几步，慢慢找到点感觉。他把注意力全放在史今的步子和呼吸上，不去想腿有多沉，肺有多疼，坡有多长。

    就这么跟着，跑了大概一百米。许三多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虽然还是重，但有了节奏。步子也不再是深一脚浅一脚，开始均匀了。

    “对，就这样。”史今在旁边说，“保持。别想别的，就想步子和呼吸。”

    坡爬到一半。许三多觉得腿没那么沉了，不是不累，是累得麻木了，但还能抬得动。肺还是疼，但疼得有了规律。他跟着史今的节奏，一步一步往上顶。

    前面，伍六一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史今在许三多旁边陪着跑，许三多虽然慢，但没停，还在往上爬。伍六一转回头，继续带。速度没变，但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点点，很细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爬到坡顶，开始下坡。下坡省力，但控制不好容易伤膝盖。史今又开口：“下坡，步子小点，脚掌先着地，缓冲。别用脚跟砸地。”

    许三多照做，把步子收小，脚掌先落地。膝盖的冲击小多了。

    最后两公里，是平路。但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队伍里喘气声此起彼伏，像拉风箱。有人实在跑不动了，开始走。但三班没人走，都还在跑，虽然速度慢了。

    许三多觉得眼前发黑。汗水流进眼睛里，他看不清路，只能模糊看见前面人的背影，和地上被踩起的尘土。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机械地往前迈，一步，又一步。

    史今还在他旁边，呼吸也开始重了，但节奏没乱。“最后两公里，拼的就是意志。别停，停了就起不来了。咬牙，挺住。”

    许三多咬牙。他嘴唇咬破了，尝到血的味道，咸的，腥的。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就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前面，伍六一的速度又放慢了一点。三班整个队伍的速度都慢下来了，但没人停。甘小宁喘着粗气，马帅脸色发白，老魏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但都在跑。

    最后五百米，看见营门了。队伍里有人开始加速，冲刺。伍六一也加了速，但他加得不猛，是那种均匀的加速，让后面的人能跟上。

    许三多觉得自己要死了。肺炸了，腿断了，眼睛看不见了。但他听见史今在耳边说：“看见门了，最后五百米。冲！”

    他闭上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步子迈大，加速。其实没加多少，但感觉上加了一百倍。他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冲过营门，冲过终点线。许三多脚一软，往前扑，差点摔倒。史今一把扶住他，撑着他慢慢走，不让他马上停。

    “别停，走，慢慢走。”史今的声音在耳边，有点远，但清楚。

    许三多被史今撑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喘得全身都在抖。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他抬起头，模糊看见前面，伍六一站在那儿，也在喘，但站得直。成才扶着膝盖，脸涨得通红。甘小宁一屁股坐在地上，被马帅拉起来：“别坐，走！”

    白铁军直接趴地上了，被老魏踢了一脚：“起来，走！”

    许三多被史今撑着，慢慢走。走了大概一百米，呼吸慢慢平复了一点，眼前也清楚了些。他听见高城在那边喊时间：“三班，最后一名，二十六分四十秒！”

    二十六分四十秒。不及格。但许三多没停，跑完了。

    史今松开他，拍了拍他肩膀：“去，走走，别停。”

    许三多点点头，自己慢慢走。他走到一棵树边，扶着树，继续喘。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抬起左手，用手背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手汗。

    他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用左手拿着，歪歪扭扭地写：五公里越野，二十六分四十秒。备注：没停，跑完了。班长陪着跑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碰到那块巧克力，硬硬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只是摸了摸。

    远处，伍六一走到史今身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伍六一说话时，眼睛往许三多这边瞟了一眼，很快又转开。

    许三多扶着树，还在喘。腿还在抖，肺还疼。但他跑完了。没停，没掉队，跑完了。

    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山脊爬上来，金红色的光洒在训练场上，洒在那些喘着气、流着汗的兵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第一次五公里，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