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名后，高城没让解散。

    全连在操场上集合，夜色已深，营区的路灯亮着，蚊虫在灯光下飞舞。

    “说个事。”高城站在队伍前，背着手，脸色在灯光下有些阴沉，“这两天，团里有些传闻，传到咱们连了。关于我的。”

    队伍里很静，但能感觉到那种紧绷。

    “有人说，我是集团军高军长的儿子。”高城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现在正式告诉你们——不是。我高城，父亲是普通工人，母亲是小学老师。我家往上数三代，没有一个穿军装的。我走到今天，是凭自己的本事，是凭钢七连每一个兵的汗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种传闻，我不希望再在钢七连听到。谁再传，谁再议论，别怪我高城不客气。听明白没有？”

    “明白！”全连齐声吼。

    “解散！”

    队伍带回。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兵们互相交换眼神，没人说话。

    白铁军凑到甘小宁旁边，压低声音：“你看，连长都这么说了，肯定不是。”

    “可连长发这么大火……”甘小宁小声说。

    “那说明他冤啊！”白铁军一拍大腿，“被人冤枉了能不火吗？要俺说，就是有人眼红，瞎造谣！”

    他俩正说着，史今从后面走过来：“嘀咕什么呢？还不快回去洗漱？”

    “是是是，马上马上。”白铁军拉着甘小宁跑了。

    史今站在路灯下，看着兵们的背影，眉头微皱。

    夜里十一点，熄灯号已经吹过很久了。营区一片寂静，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远去。

    连部还亮着灯。

    高城坐在桌前，盯着那份师选拔的训练计划，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

    电话响了。

    他按了免提：“喂？”

    “高城。”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带着某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高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爸。”

    “听说，你立了个军令状。”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但高城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满。

    “消息传得这么快？”高城扯了扯嘴角，“都传到您那儿去了。”

    “我是你爸，也是这个集团军的军长。你的事，我想不知道都难。”高父顿了顿，“二十四个人，至少二十个进集团军比武。高城，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大话了？”

    “这不是大话。”高城的声音冷下来，“我的兵，我有数。”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高父的声音提高了些，“师选拔是什么场面你不知道？你们师三个步兵团，加炮兵团、高炮团，加坦克团，加师直属侦察营、通信营、工兵营……，三四百号尖子，最后就六十个名额。你的兵是强，但还没强到那个份上！”

    “那是您不了解他们。”高城放下手里的钢笔，“他们拼了半个月，拼出十一项第一。他们值得二十四个人全去。”

    “值得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高父的口气严厉起来，“高城，我告诉你，这个军令状，你不能立。现在去跟你们团长说，收回你的话。二十四个名额，太多了，减到十五个，正好。”

    高城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点点沉下去：“不可能。”

    “高城！”

    “爸，”高城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里捞出来的，“您当您的军长，我当我的连长。我立不立军令状，是我的事。我的兵能不能打进集团军比武，也是我的事。您，别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城以为电话断了，正要挂，那头又传来声音，很低，很沉：“高城，你要想清楚。这个军令状，你要是完不成，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我的脸，是咱们高家的脸。”

    “我的脸，我自己挣。您的脸，您自己保。”高城说完，拿起话筒啪地挂了电话。

    听筒砸在话机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他坐在那里，看着电话，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抹了把脸。脸上干的，没有汗，也没有泪。

    连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白铁军。

    他本来是来给史今送训练总结的——史今让他今晚务必送来，他写完了，看连部还亮着灯，就过来了。

    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高城在打电话。

    他本来想走，等会儿再来。但听见那句“爸”，他停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后面所有的对话。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耳朵里。

    他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份训练总结，纸被攥得皱成一团。走廊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的影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他听见高城说“您当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