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射击场黑透了。

    营区那边零星有点光，天上月亮不亮，星星稀拉，勉强能看清人影轮廓。一百米外的胸环靶立在黑暗里，就剩个模糊影子。夜间射击，玩的就是心跳。全师敢报这个的，不到三十号人，都是各团夜里能睁眼的“夜猫子”。

    钢七连这边趴了四个：许三多，史今，成才，陈大勇。

    许三多在活动右胳膊，酸劲儿还没过去，夜里据枪更吃功夫。史今脸白得跟纸似的，身子微微打颤，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夜里风凉。成才不说话，一遍遍做空枪预习，闭眼，睁眼，在黑暗里找感觉。陈大勇在旁边舔嘴唇，舔了又舔。

    主裁判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响：“夜间射击，规矩说清楚——每人十发，一分钟内打完。靶子只亮三十秒，亮完就灭，隔五秒再亮。每次亮靶都得抓住机会，听明白没？”

    “明白！”

    这就是说，靶子亮的那半分钟里，你得瞄，得打，可能就亮两三回。压力全在心里头。

    “第一组，上靶位！”

    许三多，史今，成才都在第一组。陈大勇在第二组。

    三个人趴下去。黑暗里，能听见喘气声，还有枪械轻轻磕碰的动静。

    “亮靶——开始！”

    百米外，十个胸环靶突然被暗红色的灯光照亮了，在漆黑里格外扎眼。

    枪声几乎跟着亮光一起响起来。不是齐射，是零零散散的点射，砰，砰，砰。

    许三多屏住呼吸。胳膊的酸让准星在微光里微微晃。他闭上眼，又睁开，用眼角余光去对缺口和准星，手指凭记忆往下压。砰！第一发出去了，感觉飘了。他轻轻挪了挪枪口。砰！第二发，好像正了点。

    旁边，史今的枪声很稳，但慢，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能听出来他在压着身子的抖。成才的枪最快，几乎一秒一发，干脆利落。

    三十秒一晃就过。靶灯灭了，黑重新罩下来。五秒钟，长得像五年。

    灯又亮了。

    许三多抓住光，连着两发。史今打出一发。成才砰砰砰就是三下。

    第三次亮靶，许三多把最后三发全泼出去。史今艰难地打光最后两颗子弹。成才早就停了。

    “停！验枪退场！”

    第一组下来。许三多摸了下后背，作训服湿了一片，凉的。胳膊更酸了。史今被人搀下来的，站不太稳，两条腿像面条似的。

    第二组上，陈大勇在里面。他打得有点乱，第一次亮靶好像懵了，只响了一枪。后面两次才慌里慌张把子弹打完。

    全打完了。等报靶。

    黑漆漆的夜里，只有风从靶场那头吹过来，呜呜的，像谁在哭。时间过得特别慢。

    主裁判终于拿着手电和成绩单上来了。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晃来晃去。

    “夜间一百米，前六名。”

    光停在纸上。

    “第六名，师直侦察营王磊，八十七环。第五名，702团钢七连，陈大勇，八十九环！”

    陈大勇“嘿”了一声，拳头往下一砸。进了。

    “第四名，三团孙强，九十环。第三名，702团钢七连，成才，九十一环！”

    成才吐了口气，第三，不赖。

    “第二名，702团钢七连，史今，九十三环！”

    史今眼睛闭上了，胸口深深起伏一下，那口气吐得很长。九十三环，夜里，就他现在这身子骨，值了。

    “第一名——”主裁判嗓子突然拔高了，“702团钢七连，许三多，九十六环！”

    “我操！”

    钢七连那边炸了。压抑了两天的嗓子全嚎出来了。许三多，又是许三多。夜射九十六环，这是什么鬼？这他妈是他团里夜射的成绩！胳膊还带着伤，黑灯瞎火，顶着压力，他又来了。

    四个人，全进了前六。许三多第一，史今第二，成才第三，陈大勇第五。

    第二天，五项全能科目，到此全结束了。钢七连按名单报上去的十六人次，一个没掉，全挤进前六。而且，五个科目的头名，全让他们拿了。

    夜射成绩报完那刻，整个教导队训练场死静死静的。然后，钢七连那帮兵压抑着的、带着颤音的欢呼才爆开。他们互相撑着，站着，看成绩公告板上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看那刺眼的“第一名”，看“702团钢七连”这行字，一遍又一遍地出现。

    两天，十个科目。三十一人次报名，三十一人次进前六。十个科目，十个第一。

    这是钢七连的。是这二十多号人拿血拿汗拿命拼回来的。是扇在所有瞧不起他们的人脸上最响的耳光。是给高城，给他们自己，给钢七连那面快被血汗浸透的连旗，挣回来的脸。

    夜更深了，星星都快看不见了。

    但钢七连这帮兵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比什么都亮。他们知道，还没完。明天还得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