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直到走回钢七连营区门口。

    高城停下脚步，望着熟悉的营门，望着那块崭新的“集团军大比武优胜单位”铜牌，望着里面已经亮起灯光的营房。他在这里待了3年，从排长到连长，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个兵，都深深烙进了他的生命。

    “老洪，”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七连……就交给你了。”

    洪兴国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营区，目光深沉：“老高，你放心。七连也是我的家。你还在营里，咱们离得近。”

    “那帮小子。”

    高城顿了顿，“史今提了干，还在连里，能帮你稳住阵脚。伍六一他们走了，新鲜血液要尽快补上来。训练不能松，尤其是基础。咱们七连，是拼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这个根，不能丢。以后在营里开会、检查，我可能会更挑剔，你别怪我。”

    洪兴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决心：“我知道。军事训练，我会盯死。思想工作，我也要抓牢。不能让你打下的江山，在我手里走了样。你尽管挑毛病，我接着。”

    高城转头看了洪兴国一眼，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什么也没再说。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几天，是密集的交接。

    高城带着洪兴国，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一个库室一个库室地看，一份文件一份文件地交代。从年度训练计划到连队家底账目，从重点人员思想情况到各专业骨干培养规划，事无巨细。他把他能想到的，关于钢七连的一切，都倾囊相授。

    有时说着说着，他会停下来，望着某个地方出神，仿佛在回忆与这里相关的某个片段。洪兴国则拿着本子，认真记录，不时提问。

    交接的间隙，高城独自在营区里转悠。

    他在器械场摸了摸那些被磨得发亮的单杠，在障碍场走了走那条闭着眼睛都能跑完的路线，在荣誉室里，在那面集体二等功奖状前站了很久。他去了各个排的宿舍，看了看那些熟悉或尚显陌生的面孔，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或者拍拍对方的肩膀。

    命令宣布后的第三天晚上，高城在连部自己的宿舍收拾个人物品。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当他拿起桌上那个和全连官兵的合影相框时，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照片是集团军比武后照的，二十四个人，穿着迷彩，眼神炽热，充满斗志。如今，照片上的一些人即将奔赴远方，而他自己，也要离开这个画面定格的地方了。

    门被轻轻敲响。

    史今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少尉肩章，但表情依旧带着惯有的沉稳，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副营长。”史今的声音有些哑。

    “进来。”高城把相框小心地放进箱子。

    史今走进来，看着高城收拾行装，喉咙滚动了几下：“您……这就要走了？”

    “明天上午，去营部报到。”高城语气平静，“还在三营，离得不远。”

    “连长…不，副营长，”史今向前一步，胸膛起伏，“您放心。我在七连一天，就替您守好这个家一天。洪连长那边，我会全力配合。七连，垮不了！”

    高城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年、从士兵成长为军官的老部下，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他走到史今面前，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却感觉史今的肩膀，比以往更加厚实，更能承重了。

    “史今，你现在是军官了，记住，带兵，先带心。七连的魂，是拼出来的，也是聚起来的。以后，你就是聚拢这股魂的人之一。肩膀硬一点，骨头也软一点。该扛的扛，该想的想。别让我失望。”

    “是！”史今的眼圈红了，但他用力忍住了，挺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高城离开钢七连的那天清晨，没有搞欢送仪式。

    这是高城自己要求的，他说，他只是换个岗位，还在三营，没必要兴师动众。

    天刚蒙蒙亮，高城拎着他简单的行李走出连部。营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哨兵在站岗。但当他走到营部方向的路上时，却发现，全连官兵，已经自发地在道路两旁，列队站好了。没有人组织，但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他们穿着常服，胸前佩戴着各自在这次比武中获得的奖章，在晨光中微微闪亮。史今站在队伍最前面，同样穿着新军装，肩章上的“一杠一星”格外醒目。

    洪兴国站在路旁，看着高城。

    高城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有熟悉的，也有新来的。有带着不舍的，有充满敬意的。他的目光在史今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洪兴国，点了点头。

    洪兴国上前一步，立正，敬礼：“请副营长放心！钢七连，保证完成任务！”

    “请副营长放心！”全连官兵齐声吼道，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飞鸟。

    高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