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落幕的第二天上午。

    连夜的雨彻底停了。

    天依旧压着一层厚沉沉的阴云，不见透亮。空气里裹着浓重的湿土味，吸进肺里，清清凉凉的。

    高城和史今动身去团部。

    他走路的步子和往常没两样，不疾不徐，脊背绷得笔直，看着和往日去团里开会、汇报工作的模样别无二致。

    跟在身后的史今，却看出了不一样的地方。

    今天的高城，穿了一身崭新的常服。

    风纪扣严丝合缝，扣得一丝不苟。鞋面打理得发亮，连边角缝隙都看不到半点泥点。

    共事这么久，史今极少见他穿得这般规整郑重。寻常营里开会、团里例行汇报，高城大多作训服一身，利落随性。

    两人一路沉默，没人开口搭话。

    一路走到团部办公楼，楼道安静得能听见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高城抬手，指尖轻叩办公室门板。

    屋内传来王团长沉稳的嗓音，干脆利落。

    “进。”

    高城推门而入，史今紧随其后。

    王团长端坐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见两人进来，他随手合上纸面，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视线在高城身上落定，静静停留数秒，才缓缓开口。

    “昨天的考核成绩，我看过了。”

    “全营综合优秀，各连单项数据、协同表现，全都超出团里的预期。”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的文件。

    “作训股给出的定论很稳。三营这五个月的合成化转型，彻底踩稳了步子，完全具备全团推广的标准。”

    高城挺身站立，神色端正，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这些公开的考评结果，不是团长特意找人过来要说的重点。

    “

    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红头文件，轻轻推到桌面正中

    纸面大字工整醒目。

    “连夜起草的。”王团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上午我亲自去师部，找师长当面汇报三营转型成果，把这份报告正式递上去。”

    关于授予步兵第三营“钢七营”荣誉称号的申请报告。

    高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文件上。

    喉结悄悄滚了一圈，胸腔里一股情绪猛地顶了上来，堵得他嗓音发紧。

    “团长，我……”

    “先别急着表态。”

    王团长抬手打断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沉稳。

    “报告我能写，能递，但最终审批权不在我手里。”

    “师里要复核、要考察、要走全套流程，变数少不了。”

    他抬眼看向高城，眼神笃定。

    “但我把话放这，三营这次的成绩单，够硬。我拿着它去师部，腰杆挺得直，底气足够。”

    高城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再多言。

    双脚并拢，立正站定，抬手敬出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军礼。

    动作干脆、庄重，没有半分多余。

    王团长没有避让，端坐起身，认认真真回了一礼。

    随即绕过办公桌，走到高城身前，主动伸出手。

    “高城，五个月，不容易。辛苦了。”

    高城伸手紧紧握住，力道沉得扎实。

    掌心相触的瞬间，所有疲惫、压力、熬过来的日夜，都有了归宿。

    “团长，不辛苦。分内事。”

    松开手，王团长转头看向一旁静默站立的史今，神色柔和了些许。

    “史今，你也有功。”

    “钢七连先一步完成转型，摸索出来的经验、训法、思路，撑起了整个三营的改革底子，也给全团编制调整探了路。”

    “你那篇战术论文被军校收录，不单是你个人的荣光，更是咱们七百零二团的脸面。”

    史今腰杆挺直，语气恭敬又沉稳。

    “感谢团长认可。”

    “行了。”王团长摆摆手，坐回座位，低头收拾桌上的材料。

    “你们先回营。我还要整理汇报材料，马上动身去师部。”

    两人再次敬礼，转身退出办公室。

    空旷的走廊里，两道脚步声错落回响，格外清晰。

    走出团部大楼，风比清晨柔和了不少。

    高城忽然驻足，抬头望向头顶的天。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细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

    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折射出一片片亮得晃眼的光斑。

    “营长。”

    史今轻声开口。

    高城没回头，嗓音淡淡。

    “嗯。”

    “这个称号，大概率能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