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河谷的雾，浓得彻底没了边界。

    整片天地像是被闷在一口潮冷的白锅里，两米开外彻底看不清轮廓，只剩一片浑浊的灰白。夜雾吸走了所有细碎声响，天地间静得发闷，发慌。

    低温跟着雾色沉底，死死压在整条防线上。

    没人扛得住整夜的寒冻透支。

    整整数个小时的极致紧绷，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702前沿紧绷到极致的防线，终究还是熬出了裂痕。

    破绽还是露在中段七号防区。

    整片阵地白天大部分新兵被淘汰，也是全天损耗最严重、体能透支最狠的一段口子，补位的班排跟原来剩余的老兵存在微妙的隔阂。

    两名老兵从昨日通宵布防，再扛完整天白昼血战，又硬撑一整夜雾夜死守。

    身体早就到了极限，神经被长时间的高度紧绷磨得彻底麻木。

    两人依旧保持标准蹲姿，枪口朝外稳稳架着，姿势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眼神已经直了。

    死死盯着白茫茫的雾墙，视线空洞涣散，对焦早已虚了。

    耳边十秒一次的空鸣枪响，单调、重复、毫无变化，一遍遍冲刷着紧绷的神经。

    激战能让人肾上腺素紧绷，始终保持亢奋清醒。

    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尽死寂的对峙。

    一旦战场静下来，压在心底的疲惫会瞬间翻涌上来，彻底淹没理智和意志力。

    其中一名老兵眼皮重重耷拉着，沉重得像是挂了铅。

    他强行撑了一次又一次，撑到最后，大脑已经开始本能放空，专注力彻底断层。

    没人看见的角度，他的脑袋微微垂了一下。

    就一下。

    整场僵持战局里，微不足道的一点松懈。

    放在白天混战里不值一提，可在这片死寂雾夜里，就是足以崩盘的致命破绽。

    百米外，蓝军蛰伏坡地。

    袁朗始终静立雾中，身形纹丝不动，双眼半敛，看似松弛，实则所有注意力都锁死对面整条防线的节奏。

    在那名老兵垂头的瞬间，他眼底骤然亮了一下。

    不是看到了人影动作，是捕捉到了对面整条预警节奏里，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断层。

    下一秒，喉麦轻声震响。

    成才的声音从主峰落下来，轻得像穿堂夜风，冷、稳、准，不带半点多余情绪。

    “中段七区。”

    “枪响节奏慢了半拍，有人走神，点位警戒断档。”

    袁朗身形微微前倾。

    整夜蛰伏，整夜干熬，等的就是这一刻。

    史今靠枪声锁阵型、稳军心，能稳住集体节奏，却稳不住每个人的人体极限。

    人的专注力从来撑不住无休止的静态僵持，再强的意志力，也扛不住生理本能。

    破绽从来不是守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罗恒。”

    袁朗喉麦发声，语气平淡，却带着敲定战局的决断。

    罗恒原本半蹲在地，指尖反复摩挲枪械，整夜僵持憋得他满心烦躁，浑身力气没处施展。

    听见点名的瞬间，他眼底沉闷一扫而空，瞬间清亮锐利，整个人猛地回神。

    “收到！”

    应答干脆利落，藏着压了一整夜的冲劲。

    袁朗指令清晰，没有多余废话。

    “带两人摸点。”

    “不攻坚，不杀人，不硬突阵地。”

    “只试探，勾动静，乱他们节奏。”

    “明白。”

    罗恒抬手，轻轻点了身侧两名待命队员。

    三人默契无需多言，同时压低身形，脊背贴紧冻土，瞬间融进白茫茫的雾色里。

    没有脚步声，没有枪械碰撞声，没有任何多余动静。

    三人不冲刺、不疾跑，全程超低姿态匍匐推进。

    掌心撑着潮冷发硬的冻土，膝盖轻蹭地面，每一次挪动都极轻极缓，完全顺着雾夜的死寂潜行。

    浓稠夜雾是最好的天然掩护，持续的死寂盖过所有细碎动静。

    距离一点点拉近。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已经能透过层层雾絮，隐约看见战壕边沿模糊起伏的黑影，能看清架在壕沿的枪口轮廓。

    战壕里的两名新兵依旧呆滞僵坐。

    脑子昏沉发木，视线涣散空洞，整个人还陷在极致疲惫的麻木里，完全没察觉到，致命杀机已经贴到了阵地跟前。

    罗恒抬手，五指微张，稳稳下压。

    停。

    两名队员瞬间定格，全身肌肉紧绷，就地蛰伏，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