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暗影处，沈一鸣隔著一条马路，静静看著那扇透著亮光的窗户，眼底浮现出讚赏。

    这帮小子，智商再高、卷面分数再漂亮，脱了校服终究还是群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做事严密、不留死角，那是社会大染缸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本能，是血淋淋的人生课，绝不是靠大学教授在黑板上写几道高数题就能弥补的。

    哪怕是此刻在里面大杀四方的唐思思，也是靠著前阵子跟在自己身边，一点一滴耳濡目染薰陶出来的。

    若没有自己有意无意的打磨，她骨子里的那点聪明，顶多能在期末考试里多拿几分，对上这错综复杂的社会江湖，照样得抓瞎。

    周五一早，配送站的玻璃大门旁，糊上了一张崭新的a1覆膜海报，《应急流程响应图》。

    系统崩了去哪找备用单、货品到站发现破损找谁定责索赔、客户投诉配送延迟怎么使用標准化话术安抚每一条分支下，清清楚楚標註了第一责任人姓名和极度苛刻的处理时限。

    许泽咬著肉包子凑到门前，仰著脖子看了半天，倒吸了一口凉气。

    “思思，你这套流程简直比高中军训那会儿练紧急集合还细微到骨头缝里了。”

    整整一周过去。

    康美校园物流配送站的日均处理单量，从四百单拔高到了五百八十单。

    兼职队伍开始悄然扩编，三轮车又添了两辆。

    而在如此高压高频的流转下，那厚厚的一沓客诉记录本上，愣是乾乾净净，投诉率一条直线压到底。

    夜色渐深，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光。。”

    发件人，唐思思。

    这是规矩，每晚做完次日预排班，无论多晚，这条简讯总会准时准点出现在沈一鸣的收件箱。

    屏幕蓝光映在沈一鸣侧脸上。

    “收到。”

    按下发送键后，沈一鸣切出简讯界面，点开手机备忘录，將这串数字逐字放进一个名为北区试点动线记录的文档里。

    周末，市中心棋牌室。

    刺鼻烟味混杂著搓麻將的哗啦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三万。”

    赵淑梅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把牌往桌子中间一推。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袋也往下坠，整整在牌桌上耗了快八个小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对家秦红棉將牌一碰。

    “淑梅姐，手气不错啊。最近一鸣在学校忙什么呢，成天见不著人影。”

    “一鸣这孩子，现在主意大得很。在学校北门弄了个几百平的物流站，那么大摊子事，他倒好，当个撒手掌柜，全扔给你们家思思去折腾了。”

    秦红棉摸牌的手指一顿。

    表面上依然维持著那副得体雍容的笑脸，心里早就翻江倒海地嘀咕开了。

    好你个沈一鸣，几百平的场子，几百號人的吃喝拉撒调度，全压给我娇滴滴的大闺女？

    自家那丫头在家连扫把都没碰过，如今倒跑去给他打白工当老妈子。

    “八条，年轻人嘛，多挑挑担子也是锻炼。”

    包厢的隔音门被推开，一股带著冷风灌进屋子。

    沈一鸣单手插兜立在门口，目光穿透烟雾落在赵淑梅身上。 他大步迈上前，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薄外套，披在赵淑梅肩上。

    “快八个小时了，颈椎不想要了？回家。”

    没给赵淑梅半点討价还价的余地，沈一鸣半揽半拽，直接將人从牌桌上薅了起来。

    在向秦红棉打完招呼后，便直接带著赵淑梅离开了。

    时间齿轮飞转，转眼唐思思接管配送站已经满了一周。

    午后的后街，一辆车子停在路口。

    唐智生推开车门，手里稳稳提著个不锈钢保温壶，迈著厚实的步子朝配送站走去。

    临出门前，秦红棉千叮嚀万嘱咐，非逼著他把这锅燉了三个小时的莲藕排骨汤送来，说是给思思和那帮苦力的同学们补补身子。

    唐智生是大半辈子在泥瓦砖石里滚出来的江城地產大亨。

    从底层包工头摸爬滚打，最风光的时候手里同时攥著三个楼盘。

    他不懂什么现代物流，更不懂什么叫供应链动线。

    但他懂人，懂规矩。

    几十號泥瓦匠、上百车钢筋水泥、严丝合缝的倒排工期、稍有差池就出人命的质量验收。

    在他眼里，管工地和管一个送货的破站子，本质上是一张皮，把能干事的人钉在合適的位置上，丑话说到前头，出了篓子知道拔谁的皮。

    今天这趟，送汤是假，当爹的探底是真。

    他倒要看看，自己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闺女，在这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到底能不能镇住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