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勒痕上移开，落在青禾专注的侧脸。她的下颌线很清瘦，嘴唇抿得有些紧，大概是用了力气。沈婉凝来这浣衣局不过半年，青禾比她早来三个月，两人分在相邻的炕，平日里话不多，只在打水时碰着了，青禾会多帮她拎一桶；分饭时，若有块没冻透的窝头，青禾会趁嬷嬷不注意，塞到她手里。

    她原以为，宫里的人都是隔着层冰的，谁也不会给谁多一分暖意。可青禾不一样，她的好藏在细处，像这药膏似的，不声不响，却熨帖得很。

    药膏渐渐渗进皮肤，手背上泛起层薄红，是揉得发热了。青禾看着那抹红，心里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手腕却被猛地攥住了。

    那力道很突然，带着点抖，像受惊的小兽抓住了浮木。青禾浑身一僵，像被炭火烫了似的想抽手，可沈婉凝的手指扣得很紧，冰凉的指尖陷进她手腕的皮肉里，那点凉透过布衫渗进来，竟烫得她心口发慌。

    “姑娘……”青禾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紧，只发出点气音。宫里的规矩她懂，主子（沈婉凝原是罪臣之女，虽贬至浣衣局，名分上仍比杂役宫女高些）与奴才，哪有这样拉拉扯扯的道理。可沈婉凝的手指在抖，那点颤抖顺着皮肤传过来，像根细弦，轻轻拨在她心上。

    沈婉凝没松手，反而慢慢地、试探着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青禾倒吸了口凉气。沈婉凝的手心很凉，带着点药膏的滑，像块刚从雪地里拾起来的玉；而她自己的手心，因为刚才用力揉药膏，暖得惊人，还带着点汗湿的潮气。粗糙的茧碰上细腻的皮肉，青禾觉得自己的手像块糙石头，要把对方的手磨疼了，她又想抽回，却被沈婉凝更紧地攥住了。

    “别……”沈婉凝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别抽走。”

    青禾的心跳忽然乱了，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地响，震得耳膜发疼。她抬眼，正对上沈婉凝的目光——那双眼睛很亮，在昏暗中像浸在水里的星子，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有依赖，有紧张，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懦。

    沈婉凝的手指慢慢蜷起，勾住了她的指缝。她的指尖很软，带着药膏的润，像条怯生生的小鱼，小心翼翼地钻进青禾粗糙的指缝里。青禾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能感觉到她掌心渐渐渗出的细汗，冰凉的，却带着点烫人的温度。

    “你的手……”沈婉凝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很暖。”

    青禾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她握着。她的手被沈婉凝的手裹着，那冰凉的温度正一点点被暖化，两人的手心很快就都汗湿了，黏糊糊的，却谁也没松劲。炭盆里的炭彻底熄了，屋里越来越冷，可交握的手心却像揣了团火，热得发烫。

    沈婉凝的头微微低着，发丝垂下来，扫过青禾的手背，带着点洗发水的皂角香。青禾忽然想起三天前，沈婉凝被管事嬷嬷罚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是她趁着嬷嬷转身的空当，偷偷塞过去个暖手炉——那炉子里的炭早就熄了，她却还是攥在手里，像是能攥出点暖意似的。那时候沈婉凝没看她，只是把暖手炉往怀里按得更紧了，指尖却在炉壁上轻轻抖。

    原来那时候，她就这么怕冷了。

    青禾的指腹不自觉地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沈婉凝像是被惊着了，手猛地一缩，随即又握得更紧，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发颤了。

    雪还在落，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是谁在哭。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婉凝的呼吸很轻，带着点松脂香，拂在青禾的手背上，暖烘烘的。青禾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力道渐渐稳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发颤，只是固执地、紧紧地攥着，像是怕一松手，这点暖意就会被风雪卷走。

    她忽然想起买这药膏时，小顺子说的话：“这药贵是贵，却能护着皮肉不裂，只是要常涂，还得有人好好揉。”那时候她没说话，只把油纸包往怀里揣得更紧了——她想，只要能让沈婉凝的手不那么疼，贵点也值。

    却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时刻。她的手被沈婉凝握着，在这雪夜里，在这冷得像冰窖的小屋里，彼此的体温混着汗，缠成一团解不开的暖。

    沈婉凝的指尖又动了动，这次是轻轻地挠了挠她的掌心。青禾像被烫到似的，指尖猛地一颤，沈婉凝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梅蕊上，簌簌地软。

    “你的手……”沈婉凝又说，这次带着点笑意，“茧好硬。”

    “干活磨的。”青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不像姑娘的手，细。”

    沈婉凝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隔着两层夹袄，青禾能感觉到她心口的温度，和自己的心跳，慢慢地，竟像是要凑到一起去了。

    雪落得更密了，把窗纸破洞漏进来的微光都挡了个严实。屋里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凭着掌心的温度，确认对方就在身边。青禾的手被沈婉凝握着，那粗糙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