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新棉袄都穿不起，又怎么去求九五之尊放一个宫女出宫？

    可她没抬头，怕看见沈婉凝眼里的光会碎掉。

    "我还要求陛下给我爹翻案。"沈婉凝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我爹是忠臣，他绝不会通敌。总有一天，我要让史官把那些污蔑都改过来，让沈家的牌位重新立祠堂。"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棉袍的衣角，指节泛白："到那时候，我就去江南看你。咱们找个有燕子窝的院子住下，你教我种江南的水稻，我给你读我爹写的诗。春天咱们去桃花山看桃花，夏天就在稻田边听蛙鸣，秋天......"

    她没说下去，因为看见青禾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小耳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油灯芯爆出个灯花，暗了暗，又亮起来。沈婉凝的心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大话，是连自己都没把握的空想。可看着青禾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她手上永远消不掉的冻疮，看着她每次说到江南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那些话就像堵在喉咙里的鱼刺，不吐出来就要憋死了。

    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没有"有能力"的那天。父亲的案子是陛下亲定的，龙颜大怒时判的"斩立决"，若不是母亲以死相求，连她这条命都保不住。碎玉轩地处宫城西北角，养心殿远得很，陛下或许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罪臣之女。她就像这院子里的枯梅，等着某场大雪把自己彻底压垮。

    可她还是想说。哪怕只是画个饼，哪怕只是让这漫漫长夜里多一点念想，她也想说。

    过了很久，久到沈婉凝以为青禾不会回答，久到她眼里的光快要熄灭时，才听见青禾低低地说："好。"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沈婉凝心上。

    青禾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红了。她捡起地上的针，重新穿上线，继续给那件湖蓝色比甲锁边，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可手心里的血珠晕染在布面上，留下个小小的红点。

    "等姑娘沈大人翻了案，奴婢就去江南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院子里要种两株桃树，再挖个小池塘，养几条红鲤鱼。"

    "还要在屋檐下搭个燕子窝。"沈婉凝赶紧接话，眼里的光又亮起来，"我听说江南的燕子不怕人，会落在窗台上要吃的。"

    "嗯，"青禾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到时候姑娘就坐在窗边读诗，奴婢给您剥莲蓬。"

    莲蓬要选刚摘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好，奴婢提前去池塘边等着。"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像在商量明天要做什么，而不是在谈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油灯的光晕里，青禾补衣服的手越来越稳，沈婉凝的笑声像碎冰化水，叮叮当当的，落满了整个小耳房。

    炭盆里的烬彻底灭了，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可青禾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她想起刚进宫那年，在浣衣局的寒冬里，双手泡在冰水里，冻得像要掉下来，那时觉得能有口热汤喝就是天大的福气。后来到了碎玉轩，跟着沈婉凝，日子还是清苦，却总有些不一样。

    是沈婉凝把自己的棉被让给发烧的她，自己裹着单薄的毯子冻了一夜；是沈婉凝偷偷把省下的月钱塞给她，让她托人给江南的远房亲戚带信；是沈婉凝在她被管事姑姑刁难时，明明自己也自身难保，却还是站出来说"她是我的人"。

    她不是不知道沈婉凝的话有多难实现。宫里的日子，她见得太多了。多少希望在红墙里被碾碎，多少约定在权力倾轧中变成泡影。她见过得宠的答应一夜之间被打入冷宫，见过忠心耿耿的太监被拖入慎刑司，见过太多人抱着"总有一天"的念想，最后变成了宫墙上的一抹白灰。

    可她还是说了"好"。

    因为沈婉凝眼里的光太亮了。亮得像她小时候在江南见过的萤火虫，在漆黑的夜里一闪一闪的，能照亮脚下的路。亮得像她爹娘坟头的长明灯，哪怕风再大，也有人守着不让它灭。

    那光比碎玉轩所有的炭火都暖，比浣衣局的热水都烫，烫得她心里那块早就冻硬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青禾把最后一针缝好，打了个结实的结，将那件湖蓝色比甲递给沈婉凝："试试？"

    沈婉凝接过来，套在身上，大小正合适。袖口的锁边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磨损的痕迹。她低头看着那个被血珠晕染的小红点，像朵开在布面上的小桃花。

    "真好看。"她轻声说。

    "等开春了，奴婢给您绣朵桃花在上面。"青禾收拾着针线笸箩，"江南的桃花，粉粉的，好看得很。"

    "好啊。"沈婉凝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到时候咱们就对着这朵桃花，再说说江南的事。"

    窗外的雪还在下，碎玉轩的冬夜依旧漫长。可小耳房里，两双眼睛里都亮着光，像两盏长明灯，在无边的黑夜里，守着一个关于江南、关于春天、关于重逢的约定。那约定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像一粒埋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