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念想，是她在这深宫里仅存的体面，可她就这样换了支粗糙的木簪，只为了让自己束发时方便些。

    青禾走到沈婉凝面前，抬手替她擦去脸颊的泪。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洗衣的粗糙，触到沈婉凝细腻的皮肤时，沈婉凝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傻姑娘。”青禾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地的羽毛，“那支银簪，是你母亲留的念想。”

    沈婉凝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念想记在心里就好。姐姐护着我这么久，我......我也想为姐姐做点什么。”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受惊的小鹿，“这支木簪，我特意让王大哥留了个平头，你干活时簪着，头发不会散下来碍事。我还在上面刻了个‘禾’字，这样......这样就不会跟别人的弄混了。”

    说起刻字，她的脸上露出点羞赧的笑意：“我第一次刻字，手笨，刻得不好看，还被木刺扎了好几下......”

    青禾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簪，那个歪歪扭扭的“禾”字，此刻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要刻进木头的骨血里，也像是要刻进她的心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收容所的油灯下，沈婉凝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学写“禾”字，指尖的颤抖透过木炭传到她的掌心——原来从那时候起，这个字就已经在两个姑娘的心里，悄悄生了根。

    “很好看。”青禾说。

    她转过身，走到那面裂了道缝的铜镜前。镜子是浣衣局传下来的旧物，镜面蒙着层灰，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着层水汽。青禾解开束发的麻绳，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带着皂角的清苦气。她拿起那支木簪，小心翼翼地插进发髻里。

    木簪的长度刚刚好，簪头的平头贴着头皮，不硌人，也不会晃动。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道刻痕，粗糙的木头蹭着皮肤，却有种踏实的暖意，像冬日里揣在怀里的暖炉。

    镜子里的人影，头发被束得整整齐齐，那支浅黄的木簪在灰扑扑的镜面上，像点染了一抹初春的新绿。青禾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支歪歪扭扭的“禾”字，忽然觉得嘴角有些发僵——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从弟弟没了那天起，从抱着冰冷的尸身走出收容所起，从进宫后日复一日捶打着冰冷的衣裳起，她的脸就像被冻住了，总是紧绷着，连嘴角都忘了该如何上扬。可此刻，看着镜中那支带着温度的木簪，她的嘴角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解冻的河面，只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却足以让阳光钻进去，照亮水底的石子。镜中的人影也跟着笑了，模糊的眉眼间，藏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姐姐笑起来真好看。”沈婉凝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惊喜，“比尚书房的梅花还要好看。”

    青禾转过身，看见沈婉凝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星。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指尖传来木头的涩味，混着沈婉凝方才带来的水汽，竟生出种奇异的甜。

    “该干活了。”青禾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沈婉凝用力点点头，拿起捶衣棒，站到青禾身边。晨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织出层薄薄的金纱，木簪在青禾的发间闪着光，像颗不会熄灭的火种。

    那天浣衣局的人都发现，青禾的发间多了支粗陋的木簪。张宫女见了，撇着嘴嗤笑：“尚书房的沈妹妹倒是大方，把换下来的破烂都给你了。”

    换作往日，青禾只会低头捶打衣裳，当作没听见。可今日，她抬起头，阳光落在她的发间，木簪的“禾”字在光里格外清晰。

    “这是婉凝给我做的。”青禾说，语气平静，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比什么都金贵。”

    张宫女愣了愣，没再说什么。青禾低下头，继续捶打衣裳，木簪在发间轻轻晃动，带着点微麻的触感。她知道，这支木簪永远比不上那支镶着珍珠的银簪，可它比任何珠宝都要珍贵——它里面藏着的，是沈婉凝笨拙的心意，是两个姑娘在深宫里相互取暖的温度，是比珍珠更温润的，活下去的念想。

    捶衣棒落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青禾的嘴角又弯了弯，这次她没再掩饰，任由那抹笑意落在皂角泡沫里，开出朵小小的花。发间的木簪轻轻蹭着脖颈，带来点微痒的暖意，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往后的日子，有我陪着你。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浣衣局里的暖。木簪在发间安稳地待着，像生了根，把两个姑娘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