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那个冬天。可青禾从不后悔。至少她试过，至少她没在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就放弃他。

    沈婉凝现在，不就是那口气吗？是她父亲的气，是她整个沈家的气，是她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盼头。青禾若是拦住她，若是让她放弃这唯一的机会，跟亲手掐灭那口气，有什么区别？

    窗外传来夜猫子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啼哭。青禾想起上个月被扔进井里的那只白猫，原是李娘娘最宠爱的宠物，就因为抓伤了陛下的手，便落得那样的下场。宫里的恩宠，从来都是这样，来得快去得更快，前一秒还把你捧在手心，后一秒就能把你摔得粉身碎骨。

    沈婉凝真的明白吗？她看到的是陛下偶尔流露的温和，是赏赐的那支银簪，是旁人艳羡的目光，可她没看到那些藏在暗处的刀，没看到那些笑着给你递甜枣，转身就给你下毒的人，没看到冷宫墙根下，那些无人收尸的枯骨。

    青禾想把这些都告诉她，想把那枚刻着"安"字的戒指塞到她手里，想拉着她回到那个只需要担心浆洗衣物够不够干净的日子。

    可她不能。

    因为她知道，沈婉凝没有退路。就像当年的她，除了抱着弟弟往死里熬，没有任何退路。

    天快亮时，青禾终于躺回了床上。春桃的鼾声此起彼伏，像破旧的风箱。她闭上眼睛，却全是沈婉凝的脸。一会儿是初见时那个躲在角落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半截木炭；一会儿是昨日那个站在廊下的宫女，鬓边别着银簪，眼里闪着光。

    这两个影子渐渐重合，变成了同一个人。青禾忽然明白，无论是哪个沈婉凝，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恩宠，而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她父亲能活下去的希望，是她自己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希望。

    而这希望，恰好系在了那枚钩子上。

    卯时的梆子声敲响时，沈婉凝来了。她穿着身新做的藕荷色宫装，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是陛下特意让人送来的料子。"青禾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今日陛下要去御花园赏菊，让我跟着去研墨。"

    青禾看着她，张了张嘴。那句在心里盘桓了一夜的"平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看到沈婉凝眼里的光，那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就像当年她抱着弟弟，望着远处唯一一盏灯火时的眼神。

    "路上......"青禾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路上小心些。"

    沈婉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弯的："我会的。"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青禾摸了摸荷包里的银戒。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无形的网。她知道，沈婉凝已经走进了这张网里，而自己能做的，只有站在网外，默默地祈祷那枚钩子，能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至少，别让她太疼。

    漏壶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漏，像在数着宫里的日升月落，数着那些被钩子钓住的人，数着那些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担忧。青禾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浆洗衣物的木槌，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活计。

    她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正在走向未知命运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