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吉米站在江权身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对面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

    他偷偷打量着那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坐姿笔挺如松，只坐了沙发的二分之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有着厚厚的老茧。

    面前放着一杯白水，一口没动。

    李卫国。内地具有军方背景的代表，提供王建国，王建军搭上线后，江权内地电器厂的合作伙伴。

    “江先生。”

    “我这次不请自来，是希望扩大我们之间的合作。你的资料，我来之前已经看过了。不管是面子上的，还是里子的，我们都清楚。所以才有这次继续合作的机会”

    李卫国的目光锐利，直刺江权双眼。

    “我们认可你的方法，香港马上回归了，需要的是稳定。你比我们和他们都要了解社团的具体情况，我们需要你这种人，把社团慢慢的消散掉。我这次过来，代表的含义我相信你也明白了。”

    “李先生，英雄不问出处。在这个地方，”江权指了指脚下的香港土地，又指了指窗外那些摩天大楼，“黑与白，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太平绅士的勋章背后可能沾满了鲜血，而满身纹身的烂仔可能正在守护街坊的平安。”

    “我们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和底线。”

    “国家现在确实需要引进外资，但我们需要的是爱国商人，是像霍映东先生那样的实业家，而不是投机倒把的野心家。江先生，我和你上次的电器厂合作，看到了这一点。但是原则问题，我必须要再次重申一遍！”

    “李先生直爽，让人欣赏！”

    江权笑而不语，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档，双手递了过去。

    “我这有份东西，您一定会感兴趣。”

    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关于内地电子产业发展的可行性报告—一以VCD视听设备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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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卫国接过文档翻开了第一页。

    了。

    但随着翻页的声音越来越快，李卫国的眼神变了。

    从不屑，到惊讶，再到凝重。

    当他看到第十页关于“译码芯片国产化”的论述时，他的手竟微微颤斗了一下。

    “目前VCD的内核技术—MPEG—1译码芯片，完全被美国的C—Cube（斯高柏）和ESS公司拢断。

    每生产一台VCD，我们要给他们交专利费和芯片费。而我们的组装厂，每台只能赚不到5美元的辛苦钱。”

    江权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们出土地、出工人、耗资源、牺牲环境，最后利润的大头全被美国人拿走了。我们只是在给洋人打工，甚至是在帮他们培养市场。”

    “你想做芯片？”李卫国猛地抬头，盯着江权”不是我想，是国家想。”

    “我知道李先生的背景。VCD只是个开始，未来还有DVD，还有计算机，还有手机。如果我们在半导体领域一直被人卡脖子，谈什么大国崛起？难道我们要永远做世界的代工厂吗？”

    李卫国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番话，如果是从一个部委领导口中说出，他不奇怪。但从一个香港社团坐馆口中说出，简直匪夷所思。

    “报告里写了。”江权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会在东莞建厂。第一期，做组装，积累资金，解决就业。第二期，成立研发中心，联合内地的清华、复旦等高校，攻克译码芯片技术。我出钱出设备，你们出政策，出人才。”

    “这需要海量的资金。”李卫国合上文档，带着慎重，“而且，风险极大。芯片研发是个无底洞，可能十年都听不到响声。”

    “钱，我刚在股市赚了点，够烧一阵子。”江权淡淡地说，“至于风险，李先生，我以前是拿刀砍人的。每天出门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这点风险对我来说，算个屁。”

    这一句粗话，反而让李卫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需要我做什么？”李卫国问道。

    “地。”江权伸出一根手指，“我要在东莞拿地，还要最好的工业园。另外，我需要这一批进口的精密机床能免税通关。我知道，这对您来说，不是难事。”

    李卫国沉思了片刻。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虽然身上还有股散不去的江湖气，眼神里还藏着凶狠，但那份眼光和格局，却是他见过的所有港商中绝无仅有的。

    “东莞虎门，有一块原本留给台商的地，三百亩。位置很好，通水通电。”李卫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如果你真能把芯片搞出来，这块地，我帮你批。设备通关的事，我会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