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岗口岸，暴雨如注。

    黑色的夜幕被雨水撕扯得支离破碎，一辆挂着“粤Z”两地牌照的黑色奔驰S600，在雨幕中撕开一条口子，疾驰而过。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发出“刷刷”的急促声响，却依然刮不净车窗上那层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的水帘。

    李卫国坐在副驾驶，右手紧紧握着车顶的扶手，左手捏着对讲机，目光扫视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李卫国对着麦克风低声下令，“目标车辆还有五分钟到达麒麟山庄。重复一遍，一级安保，全线清场。任何可疑车辆，直接逼停！”

    “收到。”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简短有力的回复。

    后座上，江权闭着眼，头靠在真皮座椅上。车厢内并没有开灯，偶尔路过的路灯光影通过雨幕，斑驳地洒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这一年，是1998年。

    亚洲金融风暴象一场精心策划的瘟疫，从泰国开始，一路向北，席卷了印尼、马来西亚、韩国。索罗斯和他的国际炒家们，挥舞着数千亿美金的屠刀，所过之处，汇率崩盘，股市腰斩，政权倒台。

    泰国人积攒了三十年的财富，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韩国的主妇们含着泪排队捐出结婚戒指，只为帮国家偿还外债；印尼的街头火光冲天，暴乱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现在，这把还在滴血的屠刀，架在了香港的脖子上。

    江权突然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卫国，怕吗？”

    李卫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江权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江权，随即咧嘴一笑：“怕个球！当年在老山猫耳洞里，越南鬼子的炮弹就在头顶上飞，我都没尿过裤子。还能怕这帮只会敲键盘、

    玩数字的洋鬼子？”

    “再说了，他们要钱，咱们要命。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是啊，这是战争。

    没有硝烟，没有鲜血，但残酷程度丝毫不亚于真正的战场。只不过，战场从泥泞的丛林换成了红绿交错的K线图，子弹从铅芯换成了美金，而尸横遍野的，是无数破产的家庭和企业的尸体。

    “说得好。”江权轻声说道，“既然是打仗，那就得死人。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深圳，麒麟山庄。

    这栋隐秘在青山绿水间的别墅，此刻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二楼的大会议室。

    长条形红木会议桌两边，坐满了连夜从上面飞来的顶尖财经智囊，以及特区政府的内核高官。墙上巨大的投影屏幕，定格在恒生指数那张惨不忍睹的K线图上。

    那是一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象是一条摇摇欲坠的生命线，随时可能归零。

    “绝对不能直接干预！这是原则问题！”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的经济学教授猛地拍着桌子，情绪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

    “香港是自由港！是全球最自由的经济体！积极不干预”是香港百年来繁荣的基石！如果我们动用外汇基金直接入市买股票，那就是破坏了游戏规则！那就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他指着屏幕，手指都在颤斗：“华尔街会怎么看？伦敦金融城会怎么看？标准普尔和穆迪马上就会调低香港的评级！到时候外资恐慌性撤离，资金大规模外逃，联系汇率崩盘，这个责任，谁负得起？！”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索罗斯把香港当提款机搬空？”

    另一位穿着中山装、面色黝黑的中年官员猛地站了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教授，你别跟我讲那些洋道理！我就知道现在每天都有人因为破产跳楼！

    人家都拿着枪顶在你脑门上抢劫了，都把手伸进你兜里掏钱了，你还跟他讲绅士风度？还跟他讲茶道？迂腐！”

    “这不是迂腐，这是维护香港的长期信用！”教授寸步不让。

    “信用个屁！人都死了，要信用给鬼看啊？”

    “我们可以通过中资机构侧面迂回......”旁边一位稍微年轻点的智囊试图打圆场。

    “迂回个屁！”中山装官员火气更大，“现在每天的成交量才几十亿港币，索罗斯手里有上千亿美金的筹码！他随便砸几单下来，咱们那些中资机构那点钱，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必须动用外汇基金！必须国家队下场！”

    “不行！那样会被国际社会制裁的！”

    “制裁就制裁！总比饿死强！”

    争吵声越来越大，像煮沸的开水，几乎要掀翻房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疲惫和恐惧。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象是插满了绝望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