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就吵。”埃德蒙说，“吵完了，就知道怎么处了。”

    菲利普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看着埃德蒙，看了几秒。

    “埃尔。”

    “嗯。”

    “你说，我能做到吗？”

    埃德蒙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菲利普面前。他伸出手，在菲利普肩上用力按了一下，像按一颗还没钉牢的钉子。

    “你已经在做了。”

    菲利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很亮，像两潭被月光照亮的湖水。里面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东西。

    “我害怕。”菲利普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知道。”

    “我怕我做不到。怕我辜负了父亲，辜负了阿斯特丽德，辜负了比阿特丽斯和爱德华。”

    埃德蒙的手还按在他肩上，没有松开。

    “你不需要做到他们的程度。”他说，“你只需要做到你的程度。”

    菲利普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那份草案从桌上拿起来，塞回文件袋里，站起来。

    “我走了。”

    “不吃饭？”

    “不吃了。回去看草案。”

    埃德蒙送他到门口。斯特拉从厨房跑出来，跟在他们脚边，尾巴摇着。菲利普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她舔了舔他的手。

    “菲利普。”埃德蒙站在门框里，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菲利普回过头。

    “我们都在这儿。”

    菲利普看着他。那张被灯光照亮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深的，像一口井，你往里面看，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底下有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阶。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亮了，把前面那条路照成一片白。后视镜里的门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

    他没有回头。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车加速了。窗外的街景从慢变快，从清晰变模糊，变成一道道流动的光。

    他看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的路，没有再害怕。

    ---

    菲利普走后，埃德蒙在书房坐了很久，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节奏很慢，像钟摆在走，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斯特拉从门口走进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手从桌面移到她的耳朵上，揉了揉。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声。

    汤姆靠在门框上，看着埃德蒙的侧脸。

    “他走了？”汤姆问。

    “嗯。”

    “你帮他想了多少？”

    埃德蒙的手指停了一下。“没多少。路是他自己选的，我只是帮他看了看路况。”

    汤姆走进来，在菲利普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椅面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他看着埃德蒙，等着他说话。

    “菲利普这个人，”埃德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聪明，但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聪明。他的聪明是藏着的。”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是说他扮猪吃老虎？”

    埃德蒙想了想。“不是扮。他真的是猪，但猪也有猪的聪明。他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谁可以信，谁不能信。这个本事，比什么聪明都管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

    “他大哥大姐在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吃吃喝喝，骑马打球，跟朋友喝酒聊天。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不给家里惹事’。他做到了。他在伊顿不惹事，在剑桥不惹事，在军队也不惹事。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汤姆。

    “然后他大哥大姐都走了。家里的担子落在他肩上。他害怕。不是怕吃苦，是怕自己做不到那个程度。比阿特丽斯和爱德华太强了。两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翻不过那两座山。”

    “他不需要翻过去。”汤姆说。

    “对。”他说，“他不需要翻过去。他只需要走过去。绕过山，或者从山脚下穿过去。山在那里，但路也在那里。”

    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写。

    汤姆没有看他写什么，只是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写字的姿势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