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坐直身体，把歪了的领带正了正，领口的扣子扣好，头发用手拢了拢。

    拿起笔，翻开左边那摞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从第一行开始看。

    这是伯明翰仓库的整改报告，上次去的时候还是草案，现在已经正式成文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在第四页又停下来，又写了一行。

    巴洛敲门进来送咖啡的时候，他正在签最后一份文件。咖啡放在桌角，杯子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巴洛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等他签完。

    “还有事？”埃德蒙抬起头。

    “部长，明天的行程。上午九点跟芬兰代表的双边会谈，十点半跟挪威流亡政府的医疗卫生组，下午两点是全体会议，您需要做总结发言。发言稿我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他指了指那叠文件最上面那张纸。埃德蒙看了一眼，说好。巴洛还是没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想说什么？”

    “这几天您辛苦了。”巴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汇报工作。“我和克劳馥小姐这边，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们能做的都会做。”

    埃德蒙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你也辛苦了。这几天跟着跑来跑去，家里的事顾不上了吧？”

    巴洛摇了摇头。“没什么顾不上的。就我一个人。”

    埃德蒙没有接话。

    他把签完的文件摞在一起，推到桌子左上角。右边那摞“还需要再看”的已经被他看完了，现在堆在签完的那摞旁边。桌面空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木纹。

    “巴洛。”

    “在。”

    “上次你说你母亲身体不好，现在怎么样了？”

    巴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

    “好多了。谢谢部长关心。天气转凉之后老毛病犯了，吃了药现在稳住了。”

    “家里有暖气吗？”

    “有的。去年冬天社区统一装了。”

    “配给券够用吗？”

    巴洛又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埃德蒙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信封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巴洛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拿着。不是给你的。给你母亲的。冬天冷，多买点煤。”

    巴洛站在那里，信封在灯光下泛着米白色的光。他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手指捏了捏，感到了那叠纸张的厚度。

    “部长，这太多了——”

    “不多。”埃德蒙低下头，翻开下一份文件。

    “你跟着我跑前跑后，不能让你白跑。克劳馥小姐那边我也留了一份。你跟她说，是我说的，让她别省着用，该花就花。”

    埃德蒙视线已经回到文件上了，巴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天的会。”

    “是。部长您也早点休息。”

    咖啡在桌角冒着热气，白雾从杯口升起来，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克劳馥小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但灯还亮着。她坐在桌前，面前也堆着一摞文件。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门被敲响，她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方看着门口。

    “请进。”

    巴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米白色的信封。“克劳馥小姐，部长让我转交的。”

    克劳馥小姐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放在桌角。“他还说什么了？”

    “说让您别省着用。该花就花。”

    克劳馥小姐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那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晕。

    “他这个人，”她说，“自己省得要命，对别人大方得要命。”

    巴洛在门边站了一下。“克劳馥小姐，部长他——一直这样吗？”

    克劳馥小姐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你跟了他几个月了，你觉得呢？”

    巴洛想了想。“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都在乎。”

    克劳馥小姐没有说话，只是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巴洛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克劳馥小姐抬起头，看了看桌角那个米白色的信封，把信封拿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把台灯调亮了一点。

    玛莎请假的条子压在厨房的盐罐下面，埃德蒙到家的时候才看见。

    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