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醒来的时候，纸窗已经很亮了。

    光线从纸面上透过来，把整间屋子照成淡金色。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旁边，空的。

    他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转头看见桌上有一张纸条，折成两折，压在茶杯下面。

    他拿起来，“衣服在衣柜里。穿好来湖边。我在等你。”

    汤姆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打开衣柜。

    一整套衣服挂在那里，都是他喜欢的颜色。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在镜子前站了一下，把头发拢了拢，走出房间。

    鞋在门口，他弯腰穿好，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整个人一抖。空气很干净，像刚被水洗过一遍。

    天是很浅的蓝，像一大块被稀释了的颜料涂满了整个天空。没有云，没有风，树一动不动。

    石板路两旁的竹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叶子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

    他走过那条石板路，石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很淡了，被太阳光吞掉了。路开始往下走，石板变成了碎石，碎石的尽头是湖。

    埃德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在湖边站了很久。

    大衣没有扣，围巾也没有系，就那么搭在脖子上，两头垂在胸前，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飘。

    他站的位置是昨天晚上就踩好点的，湖边那棵大树下面，正对着从温泉酒店下来的那条碎石路。

    太阳从树梢后面升起来，把他面前的湖面照成一片碎金。

    他看了一眼那条路，又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进去，又抽出来。

    口袋里的那个小盒子硌着他的指腹，方方正正的，天鹅绒的，边角有点硬。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动作又过了一遍。单膝下跪，打开盒子，举起来，说“愿意和我共度一生吗”。

    然后站起来，等他说“愿意”。

    然后把戒指戴在他手上。

    然后亲他。

    然后——然后就行了。

    没有然后了。后面的不用想，后面的他自己会来。

    他在心里把这几步念了一遍。单膝。打开。举起来。说。站起来。戴。亲。完了。

    很简单。

    他已经排练过很多遍了。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练过，在车上等红灯的时候练过，在房间里趁他去上厕所的时候对着空气练过。

    单膝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不能太硬，太硬了像在蹲马步；也不能太软，太软了会塌下去。要有一个弧度的，膝盖弯曲的速度要慢，要稳，要让他看见你在跪下去，但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演。

    手要从口袋里先拿出来，还是跪下去之后再拿？

    他想了想，先拿。

    先拿了，跪下去的时候盒子已经在手上了，不用再掏，省去一个动作，少一个变数。

    盒子打开的时候要用双手，一只手托着底部，另一只手掀开盖子。

    不能太快，太快了显得急躁；不能太慢，太慢了他会以为你在犹豫。

    盖子掀开之后要停顿一个瞬间，让他看清里面的戒指。

    祖母绿的那一颗是他自己的，黑曜石的那颗是汤姆的。他看了那颗黑曜石很多次了，每次看都觉得那颜色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像汤姆的眼睛。

    他把那颗宝石转了一下，让它对着光，光会在宝石表面留下一道很细很亮的高光，像月亮照在湖面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条碎石路。

    没有人。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摸着那个盒子。盒子被他握了一路，已经焐热了。

    天鹅绒的绒面贴着掌心，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那两枚戒指，又合上，放回去。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湖里。

    石子落水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湖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那些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淡。

    他看着它们一圈一圈地消失，觉得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和那些涟漪扩散的速度是同步的。

    咚，咚，咚。

    他想起亚瑟求婚那天晚上，在圣詹姆斯公园，太阳刚落下去，湖面上有天鹅。

    亚瑟说“我跪下去的时候腿在抖，抖得我自己都感觉到了”。

    他当时说“那是正常的”，亚瑟说“你知道什么，你又没求过”。

    他确实没求过。但他现在知道了。腿抖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心脏。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你觉得它会从喉咙里蹦出来，蹦到他面前，跳着跟他说“他愿意他愿意他愿意”。

    他在心里跟着那个节奏默念。

    愿意。愿意。愿意。愿意。

    他停下来，不